个是秋日,一个是春阳;一是北飞雁,一是雁南归。就是这一路上,认识了闵师傅,糊里糊涂成一门亲,然后小绸反目,不知怎么,妻妾却又结好,将他一个人冷落下来,于是才有纳落苏这回事,竟意外得子阿暆……多少日子过去了呀!
恩怨情仇,剑拔弩张,且又似水柔情。艳阳下,历历在目,却又无影无踪。柯海没有在胥口停船,恐怕生出许多人情,耽搁了行程,直接在下一程歇了夜。那是太湖边,惠山脚下一个码头,沿岸停泊无数船只,桅杆如林,船舱内无不烛火洞亮,听得见琵琶声声。
阮郎的朋友早候着了,木老板要留在船上自便,就只柯海自己随主人上岸去。从湖畔伸出无数条纵道,道口张着大灯笼,灯笼上写着字,柯海才知道这码头名叫“芙蓉”。轿子行行走了一程,柯海便觉有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什么气味?
微酸微甜,微醺微膻,似酒酵,又似膏腴。气味越来越丰肥,满城皆是。柯海都有些晕眩,好像是醉,却不完全像。轿帘被灯照得透亮,大灯笼换了小灯笼,如夏夜里流萤乱窜。渐渐地,灯光沉静了些,那腻香也略平息,柯海清醒过来,看轿子正走在一列粉墙下面,来到一个园子。
轿子停住,阮郎的朋友携他进去。园子里挑了无数串灯笼,一串都有十数盏,四下照得通明。这园子自然不如上海的曲折精致,但因地方大,格局也大,却不是上海的园子可比。草木深重,楼宇高广,那一片水,其实是太湖一角,渐渐从灯光中远去,暗下来,几近全黑,又接住那边岸的灯火,于是又逐渐亮起,将园子扩得更为辽阔。
阮郎的朋友在前引路,去向园子纵深,灯光最稠密处,有一个大轩堂。三面无壁,一面横一道玉屏,梁上悬着大灯笼,地下摆了数桌酒肴,都已坐满。阮郎的朋友领柯海落座,四下里且一起举杯,原来就是等他!此时,那一股子甜酸肥腴的气味又来了,刹那间到处都是。
柯海正疑惑,人们却向他敬酒,于是酒香四合。等散去,那气息便再袭来,于是又有醉意微醺。酒过三巡,忽听一声鼓击,连一串板子脆响,全场毕静。此时才见,坐北向南那一面玉屏,呈出人影,板鼓声就是从那里传来。鼓声一响接一响,板子间在其中,你呼我应,忽如雨疾风横扫,越来越骤。
响到不能再响,快到不能再快,几乎屏气,鼓板之中就拔起一声高腔,又高到不能再高。陡一转折下来,铿铿铿数出一串字,掷地有声,不知是说还是唱,只让人魂飞魄散。一阵子激荡过去,板鼓击了两击,静下来,玉屏后的灯暗了,人影也没了。
于是,再一巡酒。热菜上来,一大盆酱紫色的连骨肉块,颤颤地放在桌面中央。柯海恍然大悟,那满城皆是的气味就是它!巴掌大的骨边肉,入口即化,肥香满颐。柯海才知道,那微醺不是酒醉,而是肉醉。阮郎的朋友告诉道,这是芙蓉的一味名菜佳肴。
柯海问叫什么名,朋友说:没名,直接叫肉骨头!柯海又问:方才唱的又是什么腔,朋友说:那就不是本地的了,从外码头流落过来,据称早已失传,人叫拉魂腔!柯海说:纯是糟糠之声,江南竹丝太过文,这又太过质。阮郎的朋友笑道:我们都是些粗人,听着觉得像嚎,倒也过瘾!
柯海也笑:这也是一般好处,声色犬马,直接了然!说罢此话,心中忽有一动,再问:仁兄方才说这是什么腔?朋友说:世人称“拉魂腔”,其实有个学名,叫“弋阳腔”,海老爷不曾听说过吗?后半句话已经被鼓板盖住,立屏再一次亮起来,人影呈现,最中间的那个,坐得很直,比两边人高出半头,岿然不动。
柯海等不及宴尽,拉了阮郎的朋友退席,然后将家中阿潜的事一一说明,请务必求班主放人,要多少银钱都好说的。那朋友也是商贾,江湖上行走,性子很豪爽,立即应下来,让柯海别着急,还是回席上去,曲终人散之后再行事。
班子有班子的规矩,万不可中途插进事端,这就叫闹场了!柯海哪有心思再吃喝听唱,就说在园子门口等。那朋友劝他不动,也知道是真着急,将柯海安顿在轿子里坐着,兀自又回进去。柯海坐在轿里,半开的轿帘外可见一轮明月。
清光中,一道粉墙,墙内的松树矗立,伸出墙头。墙下是一条砂石路,极宽极平也极远。那砂粒受了光,莹莹发亮。园子极深,听不见一点动静。“芙蓉”这名字很娇媚,其实,这镇子却有一股子肃杀。柯海心里很静,有一种空虚,感觉天地之大,莫说是一个阿潜,纵有一百个,一千个,亦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也觉得自己忒性急了,再是失传,世上也未必只有一个弋阳腔班子。即便只有这一个,二三个年头过去,什么变故不会发生?想到时间如逝水,人事无常,又是一阵怅惘。渐渐地,柯海已经不急了,因为不抱指望。看人群涌出,再络绎走净,又过一阵,才看见阮郎的朋友一人走来,心里颇有些抱歉。
朋友径直走到轿前,一把将轿帘全打开,说道:果然!柯海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急忙就要下轿,却让朋友捺住了:且慢!人在哪里?柯海问,声音都有些变。人不在,朋友说。柯海只觉脚底一软,坐了回去。朋友赶紧说:人在,只是不在班子里!
柯海这才缓过来。方才,朋友先是去向今晚的东道打听班子。东道主人说,并不直接是他请的班子,而是另一位朋友。再找那一位朋友,却是朋友的朋友。转了几道,终于找到请班子的人。这人是又一家班子,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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