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立了一棵树,也是无名,是树里的高士!柯海说:爹爹要的就是这样的树材吗?申明世哈哈一笑:且凭机缘!柯海好久未见爹爹如此兴致,好比年轻十岁,而柯海的不祥之感早已一扫而空,只想着去哪里寻一段奇木。父子两人寂寞多日,终于找到一桩事情忙碌,都兴奋起来。
第二日,柯海便乘轿去木材行巡游,东门沿江一带,停泊无数货船,船上是裁好的方子。另有圆木扎成筏子,乘水而下,到岸后散在滩上收燥。树脂流淌,染得江水通红而且黏稠,拍在岸上,发出闷响。香气扑鼻,竟比花香更浓郁持久。
柯海这才相信,真有赤木和芳木。在这里,他也亲眼见识了连理树,两棵木樨,合抱为一体,互为盘旋,却不粘连错接。还有木中生蠹,吐脂凝冻,嵌入纹理,呈琥珀色,似木似石,坚硬无比。每日柯海都将见闻向爹爹传舌,申明世评道:看起来,市肆里的木头不外两种,一种是庸材,虽名也贵,却流于平常,是漫山漫坡生长,再割下;另一种是怪材,稀奇是稀奇,但褊狭刁钻,不是大道。
柯海再下力搜索,搜索了几日,又报上来几种,依然脱不了申明世所说的那两类窠臼。于是,便动了外出的念头,也不定什么地方,只是顺水漂流,一座山一座山地找过去,不怕找不到正等着的那一棵!申明世说:俗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
柯海说:必先要“踏破铁鞋”,后才是“不费工夫”。申明世说:山不转路转,该得的总会得!柯海说:慧能在碓房踏碓八个月,方才得“直指”,庚桑楚也给老聃杂使,然后得道。申明世说:踏碓杂使,于道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似非而是,为求材而求材则似是而非。
柯海听明白了:照此说,我们只得守株待兔?申明世笑起来:照你,可不是刻舟求剑?父子二人就成了参禅。论了多时,还是柯海答应不去。因他这年五十一岁,不适宜远行,申夫人也不让。只得写书信给阮郎帮着搜索,不几日,阮郎有回音了。
宋太祖建隆年间,曾遣高仿治秦州。秦州本属十六国时吐谷浑部赫连勃勃所建夏国,其地夕阳镇连山谷有巨树,高仿使夏人数千采木,建筑城堡要塞,后被契丹耶律攻破,遂成废墟。就有蒙古商人将木材裁截了往汉地贩售。数百年来,早已四散,即便是有,也不知是谁。
他家造园子时进木料,有几方硬木,色如檀木,质如青铜,纹理细密如皮。有人说是海梅,又有人说是黄梨,看看总不像,不敢乱用,剔出来闲置着。不久前来了一个契丹客商,到园子里逛,看见了那木头,竟认出了!述说来历,还指认木头上的一个记号——本以为是疤节,又糊了泥,擦拭净了看,原来是个契丹字:夏!
客人说,凡夕阳镇连山谷的树,都刻有这个字,那树名已经失传,不知叫什么,但族人都认得这个字,也另起了别号,叫做“金不换”。那客人说着说着几乎泪下,好似见到故人。柯海将“金不换”的事告诉给父亲,申明世听过后沉默良久,看起来动了心。
然后就说要去个人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柯海就说他去,申明世又沉吟一时,嘱他要带个懂行的人同去。柯海说请董家渡木行的老板走一趟,给他些银子就行。说到银子,申明世又不说话了,停片刻,自语道:若是真的金不换,简直不知要多少银子才打得住。
柯海说:阮郎是多年的知交,价钱的事好说!申明世一起身,断然道:正因为知交,才不可亏欠,而是要加倍报偿,这金不换不是寻常木料,自有一段世事阅历,可通天地人性,万不可轻慢!总之一句话,不可省银子。柯海答应了,与母亲道别,又遣人去董家渡木行打点,雇船,备礼,二日之后就起身了。
柯海去了扬州,申家寻寿材的消息还在城里流传,而且越传越烈。于是,引来众多商户兜售。不见柯海来街市周游,就找到阿昉的豆腐店去了。于是,阿昉每一日都有听闻要报给祖父,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一名酉阳客商,是贩豆子的,家中却有一段木头。
说是汉武帝时有一座庙,庙里有一口井,夜有涌泉声,忽传出金石之响。僧人们淘干井,再掘深二尺,井水突如而升,裹一段白木,木上有赤字:庐山道士!此木头经了许多曲折,如今正藏在酉阳客人的家庙中。还有木行里人辗转认得一名昆仑行贩,曾经见某处废城垣,西边是珠树、玉树、璇树;东有沙棠、琅玕;南有绛树;北有碧树、瑶树。
千年古树,今已成林。又有海南乌木,入水则沉底;反之,是极轻的木,属松类,一人可怀抱一大棵……说到后来,就好比谵妄,山精木魅,怪力乱神。申明世再不要听了,阿昉对外推说有着落了,方才平息下来。就此,申明世一心等柯海那边的消息,不作他想。
不多日,与柯海同去的木行老板先回来了。一进城便到申府来见申明世,说果然是好木头,这一生经手南北东西多少木头,也还未曾见过。且不问它的来历,只说外相,怎么说?远望去,就好像冶炼得来的,可铸鼎。老板捎来柯海一封书信,告之在阮郎处多留几日,一是难得见一面,有许多旧话新题要聚谈;二是阮郎不肯报价,他也不敢乱出,如何成交还有待时日。
事实上,柯海延宕归期还有一个缘故,现在不好说,那就是他寻到了阿潜的踪迹。柯海动身离家,是在三月,船行在水中,两岸油菜花开,粉蝶飞舞。不由想起与阮郎初识,和钱先生三人一行去扬州的情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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