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乙亥年,七月,先是城外,无风的天,却有风声回响,一夜不息。紧接着,城内也起呼应。不二日,城内外连成一片,啸声遍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便有流言,说是鬼哭。松江府上海县这块地方,原是水域,积沙而后成陆地,其下有多少溺毙的性命,可说是白骨堆成的。
到七月十五盂兰盆会这一日,地方绅士醵金放焰口,办超度;从灵隐、宁海等名寺请来高僧,焚香诵经;又有伶优扮成饿鬼,脸用垩粉涂得惨白,血盆大口吐出一蓬一蓬的火;还有扮成目连的,以武生装束,披盔戴甲,佩剑持枪,也画了脸,是红白二色,在集市上巡游。
到了夜晚,凡河边桥头都是卖灯的,用蜡纸做荷花底座,芯里点一支小烛,放在水上,任其顺流而下。一时间,成千上万盏河灯下了水。上海本是水网纵横,如今全成了灯河,就像天上银河落下人间。岸上无数人追着河灯跑,那灯闪闪烁烁,挤挤挨挨,到了河汊交会的地方,就要拥堵一时,然后又一并突破,几成汹涌之势。
最终分成两路,一是方浜,一是肇嘉浜,分头浩浩荡荡向东。河道宽起来,流速加剧,人群渐渐追不上,落在后面,只见那两路河灯,一从玉带门益庆桥下,一从宗朝门蔓笠桥下,奔流过去。从此,鬼啸息止,城内城外再无异响,终于安宁下来。
然而,人们依旧不够放心,生怕再生出什么动静。虽则人气逐年蒸腾,可毕竟蛮荒太久。护城的神祇无论金龙四大王、城隍爷秦裕伯,或是黄婆,都是些新人物,仙籍里的根脉也不深。龙华寺里有达果禅师请来的藏经七百一十八函,但方邑扩增,互往频繁,早不能同日而语,大约已经罩不住了。
所以,还须有一样圣物镇地,方是长久之计。这样,便想起二年前,彭家老爷在淮河口打捞上的沉香木观音。本是往家里送的,结果那年冬日奇冷,冻了河,阻住了。一搁两年,愉园里的沉香阁早已造起,就也足足空了两年,应是迎回来的时候了。
于是,便推人到彭家商议。立时立刻,带信去皖中,彭老爷一分钟不耽搁,亲自护沉香观音南下。星月兼程,一月之后已到吴淞江。这边呢,人们竞相自告前往接应。十月清秋,风高气爽,多少人从北城门出去,从一早等起,直到午时。
秋阳高照,吴淞江上好似铺了金箔,一刻不停地翻转。江鸥飞翔,喳喳喳叫得天响,其中杂着几只白鹭,高高低低地嬉戏。忽然间,江鸥与白鹭都散开不见,鸣叫声也偃息了。不一时,水天之间现出桅帆,大小船只总共有十余艘,一点一点过来了。
船队沿吴淞江一直向东,向东,过闸桥入黄浦江。顺江流向南,从城东玉带门入方浜。方浜两岸又有成千上万人候着,彭老爷即上岸乘轿,几艘大船停泊在玉带门外,载着沉香观音的龙首凤尾船则顺方浜向西。沿途尽是香案烛台,此时纷纷燃起,船如同走在香雾之中。
店肆人家均开门点放炮仗,炸碎的火药纸落英一般,流了一河的绛红。广福寺,城隍庙,岳庙,一并吟文诵经,木鱼声声。船从香花桥下入侯家浜,北上愉园,便到了沉香阁。正值酉时,众庙里晚课的时辰到了,遍地钟磬。第二年春上,彭老爷殁了,终年七十。
本当属高寿,但比他父亲彭老太爷少了十多岁,就算不上寿终正寝。坊间传说,是因请沉香观音折损了天年,菩萨是不能轻易挪动的;彭老爷减去寿数,是为保一方平安。乡人们集资在香花桥,去愉园必经之路处,立一座亭,上书两个字:“爱日”。
申明世与彭老爷同庚,兔死狐悲,不免想到身后。家务事早已经一并交给柯海,无所牵挂,如今却发现尚有一件事没着落,就是棺材,便着人去叫柯海来商议。柯海猛省到父亲年过七十,早该备寿材,却一点儿没想到。一家人兴冲冲地奔日子,只瞻前不顾后。
这几十年里,只走过两个人,一是老太太,二是镇海媳妇,也都久矣,渐渐淡了,几乎就把生老病死这档事给忘了。听父亲吩咐,柯海一边惊愕,一边不由得悲凉。可看父亲的神情,并无一点戚容,反颇有得色。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凶兆还是吉兆,不敢多想,只唯唯应诺。
申明世说,棺材料通常用楠木,但楠木与楠木不同,分滇楠、紫楠、山楠、红楠、滇桢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虽然多生长于西南,但山地湖洼,向阳背阴各有所在,物性差别甚远。柯海也想起来了,说:那年,镇海进莲庵做和尚,去青田请佛像,经过一条楠江,两边全是楠树,参天蔽日,将江水遮得黑森森的,不知道是哪一种楠木。
申明世接着说:世人都称金丝楠木最贵,京师文渊阁有一大学士,府第正堂中立有四柱金丝楠木,全是整木,削去枝丫根须,上下一般粗细,均是一人之半合,卯时与酉时,光从东西两侧来,便可见木纹间缕缕金线,可称作木本中的九五之尊。
柯海说:无论多么贵重,咱们家还是用得起的。申明世笑着摇头:木和人一样,贵不在名,而在实,《玄中记》说,万岁之树精为青牛,千岁之树精为青羊,百岁之树其汁如血——并未标明何种树,无论哪一种,百、千、万年的修炼,自就有了德性。
柯海叹了一口气:纵然买得起,可哪里去寻啊!申明世又笑:可遇不可求,就像乡野间的智士,不知在哪一隅僻壤里藏着!多少年前,从清江回家,舟过长江,不知什么地名上,有一座无名山,无草无木,全是白森森的石头,十分薄瘠,可那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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