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缓,还是赶不上。好几处景都荒废了,宅子也明显旧了。老夫人出殡,将院墙刷了一遍,大门油了新漆,别的还只能继续旧下去。自大运河凿通,江南一带便是朝廷的钱粮地。元末时,张士诚割据苏松嘉湖,与太祖争霸,大明朝记着这笔账,洪武开元,就课以重税,无论天灾人祸,一粒谷子也不能少,延续至今。
这些年,辽东女真部出了一个努尔哈赤,势力渐强,大有称王的气象,京师深感不安,暗中筹集兵力,加强边戍。于是税赋又加几倍,不时增出种种捐募。所以,不止申明世一家,也不止因申明世这样挥撒,富户们个个都觉手紧,不得已节约用度。
申家算来算去,暂时能缓解下来的,亦只有蕙兰出阁这一桩了。之前,几个姑娘,即便是闵姨娘生的颉之颃之,奁资都很可观。田地、奴婢、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单是各式各样的铜锁,就有一抬箱。到了蕙兰,不由让人犯了难。
但申家人生性都很乐天,心想三年的工夫,怎么凑不拢姑娘的一副嫁妆?再说,还有她外婆家呢。所以,一时难堪过后,又放下了,依着原样过日子。老夫人殁了,更没了管束,比先前还任性许多。小绸与柯海不齐心,商量不了什么事,阿昉的女儿和她又隔一层;阿昉的媳妇呢,本来没什么心肺,倒也好,不愁不烦;却是希昭,有时候会替蕙兰着急。
看一家人都没事人一样,以为三年时间过不完,闺女养不老,和阿潜说,阿潜道:我看她和你很好,要是出阁了,你不就没伴了?像是有意留蕙兰似的,就知道白说了。也和大伯母说过一回,大伯母低头想一时,抬头说:希昭一幅绣画,能换一副棺木,还换不来一套妆奁?
于是,家中就传开二婶替侄女挣嫁资的话,传到蕙兰耳朵里,蕙兰就来找希昭,发难道:二婶你绣也白绣,我又不嫁!说罢便哭了。这一年,蕙兰改了模样,原先圆鼓鼓的脸颊清瘦下去,成了长脸,圆眼也变长眼,眼梢细细地几乎入鬓,双睑便显得越发深了。
口唇还保持着幼年时方正敦厚的形状,就这处地方,流露出天真娇憨的神情,不至于寒薄。此时,泪眼婆娑,像小孩子耍横,其实是有无限的委屈。希昭不忍说破,就也横着口气说:谁替你绣呢?申家何至于到这地步,要鬻女红了!
蕙兰上前就夺希昭手里的针:我不让你绣!希昭躲着:我绣我自己的,管你让不让!蕙兰硬夺,希昭非不松手,两人绕了花绷追逐了几圈,最后针是让蕙兰夺了,却刺破她的手指头,眼泪越发汹涌了。希昭握住侄女滴血的手指头,任由她哭一时,渐渐平静下来。
希昭说:不过是你伯祖母一句玩笑,怎么就当真了!姑娘出阁,纵然是砸锅卖铁,也要好好陪送的!蕙兰凄楚一笑:咱们家怎么就到了砸锅卖铁的田地了!希昭发觉说错话,收回也来不及,只得极力补救道:当然不至于,松江地方,有的是咱们家的地,城里城外,又有店铺房子,又不是有几个闺女的,正出只你一个,要亏欠了,连外婆家也饶不过的!
蕙兰不流眼泪了,眼圈还红着,默了一会儿说:外婆家也在卖地。希昭又发觉说错话,众人都知道,自彭老爷去世,几个舅舅便开始争产,等不及见分晓,就比着花钱,将那园子修葺了几遍,拆旧景,添新景,倒把沉香阁荒落了。
沉香菩萨前的清灯,常常干了油没人去添。所以,那日新月异中,实已见得出潦倒。希昭也默了下来。日光转移,希昭和蕙兰将花绷调了背向,希昭接着绣,蕙兰在一旁看。这时,阁中就这两个人,其余人做别的去了,格外安静。
从窗户可看见池水,浮着几茎残荷,池边的花木也疏落了,已是入秋时分。蕙兰说:难道非要出阁吗?我就不嫁怎么的!希昭笑道:新路巷那边能放过你吗?蕙兰霎时红了脸,佯装又要夺希昭的针,希昭也佯装着告饶:不嫁不嫁!
蕙兰恨声道:我自己给自己挣吃喝,谁也不能撵我!希昭知道蕙兰使气,并不回答。她就又接着说:就看看咱们家的那些爷们,身无长技,单知道花银子,说不定哪一天,真要靠咱们鬻针线养活他们呢!希昭抬头说:听说新路巷有个小廪生很是勤勉,日日夹着个青布书袋去县学点卯,挣廪膳呢!
蕙兰又红了脸,都知道,年前张陛补了廪生。她要再去夺针,却只是虚抬一下手,说:不理你了!转身就走。希昭追了她的背影说:你妈要是不出阁就没有你呢!蕙兰听了这话站住了,回头莞尔一笑:二婶要不出阁,我也认不得二婶!
希昭点头道:所以,出阁有出阁的好!蕙兰应道:那么就请二婶让一幅绣画,替我换嫁妆。希昭横她一眼:自己挣去吧!蕙兰着脸说:二婶何时替我备好嫁妆,我何时出阁!说罢,不容希昭回嘴,赶紧跑下阁去。逗嘴玩笑,自可排遣郁闷愁烦,却也于事无补。
时间如流水,一日一日过去,嫁妆的事依然不见眉目,家中人似乎都忘了,提也不提,事实上是一筹莫展。做父母的,怎么会不将女儿的婚事上心?只是阿昉素来与大伯母不亲,又是内敛的性子,就开不出口。小绸自然也要替蕙兰着想,终究是镇海媳妇的儿女子孙,但因与柯海负气,凡事都要他来请求商量。
柯海不是没有心,只是有心无力,不晓得对小绸说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这些人各自在心里疼蕙兰,就是不通气。再则,申家的人在一处,从来是商量如何花银子,如何缺银子的事,彼此都觉得窘,就更难开口了。这么又拖了一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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