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那时候,常和母亲婶婶乘轿来买豆腐。一回头,夫人正看着她点头笑,不由脸一热。就是在这里,夫人头一回看见她,她却懵懂不知情,提着个小竹篮,吵着要新出锅的热豆腐。如今,“亨菽”的牌子竟然还在,底下开的却是卤肉店,与“亨菽”大不相干。
店主喜欢这两个字,就留下了。蕙兰正在“亨菽”门前流连,忽听有人叫她,两人都吓一跳,拉着的手紧一紧。回头看去,竟是一个少年人,宽肩长身,面色红润,头上扎了青色布巾,穿一身短衣,打着绑腿,脚底是云头靴。眼睛亮亮的,笑盈盈看着蕙兰。
蕙兰也是觉着面熟,稍停片刻,认出了,是小叔叔阿暆。阿暆手里握着一把桨,用红蓝漆画成水纹图案,正要去赛龙舟。果然,翘首望去,可见吴淞江上龙舟的彩楼,龙头太子立在船首,披金盔甲,戴银护臂,举一面彩旗。两边尽是旗帜、彩伞、十八般兵器,锣鼓喧天。
集市上人都往河边拥去,夫人不让过去,见两人神情失望得很,便让范小去找个临高的茶楼。可茶楼已挤满了人,窗户都开着,伸出头看龙舟。就只这一瞬间,四下里就都是人。陷在人阵里,想脱也脱不了身。范小护着婆媳三个主子,退进一家碗铺,买了两摞二十个碗,二十个碟子。
店主做了买卖,又见是有身份的人家,特特搬出几张方凳,让夫人坐,媳妇们则立在凳上,往龙舟那边望过去。原来有四五条龙舟。龙舟的中舱里,坐两列水手,都是阿暆那样的装扮,手持彩桨。只是各条龙舟水手的头巾颜色不同,分青、红、黄、蓝、紫。
那扎青色的离岸最远,看不清其中哪一个是阿暆。桥上岸上纷纷往河里抛钱抛物,水手们便争抢争夺。一时间,就像开了锅,沸反盈天。所抛物件最有趣的莫过于鸭子,一把没逮住,下了水就游走了。所以,抢鸭子最热烈。有个扎青头巾的水手一连抓住几只鸭子,引来众声喝彩。
蕙兰觉得,那就是叔叔阿暆!日上中天,主仆三人方才尽兴而归,买了满抱的东西,又得了满眼的见识,来不及地要与人卖弄。夫人自然要与老爷交代些来去,范小和李大说,大嫂和张陞说,蕙兰呢,不和张陛又和谁去说?张陛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蕙兰对着他脑后说:我回来了。
又说:买了好些东西,也有你的。再说:看龙舟了,我家小叔叔也在龙舟上。张陛一律回答一个字:是。蕙兰再要说什么,却发现都已经说完,就不说了。自己回屋里,将买来的东西检点一番,一一收好,只留出那匹素白绫,裁成几块,上了花绷。
她说有用度,原来是绣襁褓的用度。一面抽丝引线,一面在心里说:不理咱们,咱们也不理他!“咱们”指的是她和肚子里的人。阿暆这日在集上遇见蕙兰,看出有身子了。回家一说,小绸就也张罗着绣襁褓,一边着人去张家送了一挑吃的和用的。
送东西的人是福哥,蕙兰听到消息过来找,人正坐在灶间里,范小给剥粽子吃。蕙兰将家里所有人问一遍,又问园子里的花草池鱼,太爷院子里的九尾龟,福哥一一回答一遍。什么都问完了,蕙兰还不走,站在一边看福哥吃粽子。
李大找她回房里去,怕灶屋的柴火烟熏了她,又怕站久了累着她。蕙兰悻悻地走了。李大看出她想家,向夫人一说,夫人很大度,让蕙兰随福哥回娘家。蕙兰赶紧收拾起梳头匣子,换洗衣服,还有要做的针线,说走就走。临出门时,回头看看张陛。
张陛仍然坐在书案前看书,将个后背对了她,衣领过于宽敞了,更显得脖梗细细的。蕙兰心生一丝怜意,站住脚说一声:我走了?回答还是一个字:是!蕙兰一赌气,转身出门。虽然福哥说家中样样都好,但蕙兰回来一看,却看出了凋敝。
园子里花木杂乱荒芜,亭台失修,桃树早就不挂果,竹子倒开花,结竹米后枯萎大半。青莲庵住持,也就是蕙兰的祖父,二年前圆寂,庵子便颓圮下来,如今只剩一堆乱石,几堵断垣。就这么个破地方,竟还请班子唱戏,搭了台,掌了灯,演一出全本的《还魂记》。
一日三餐的饭食显见得简陋下来,时不时地,桌上却出来一味极精致刁钻的——螺蛳肉剔出来剁碎,和上肉酱,重又填进螺壳里;又比如一方火肉,蜜糖里渍几天,橘酱里渍几天,然后蒸馒头的大笼屉里放了巴掌大一个瓦罐,天不亮起就不歇气地蒸,直到晚饭时,不晓得烧掉多少柴火。
太爷,太姨奶,伯祖父,伯祖奶,都老了。每一推门,门里就坐了个白发人。小孩子呢,都不懂事,光顾着淘气。阿奎叔祖的小儿,阿潜叔的一个,加上蕙兰自己的兄弟,叔侄几个结党,招朋聚饮,或与邻争殴,没有一个读书求仕,没有一个经营桑麻。
却有一个遣词造句寻诗觅文的,就是阿潜。自从出游归来,便老实待在家中,哪里也不去。一是尝到流离在外的辛酸,二是怕希昭再不收留。陈家的“贤弟”也断了来往,难免地,希昭用来戏谑,就将脸藏在希昭袖子里,眼看着一点一点红到脖子根,实是羞愧极了的。
如今,他镇日坐在家中,专为希昭的绣画作赋。希昭的绣画,是这通篇败迹中的一脉生机。惟有这,方才鼓起蕙兰的心气,不至于对娘家太失望。绣阁顶上久不补瓦排瓦,雨季里漏水,洇湿地和墙,黄梅天里生了霉,所以绣绷都移到各人房中。
西楠木楼上,专辟出一间屋,架起一张大绷,希昭正绣一幅《东山图卷》。开卷甚为广大辽阔,山峦间,江水分流;松石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