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蕙兰有了喜,阖家高兴,尤其是张夫人。张陛自小羸弱,娶亲后,张夫人又怕他伤身,又怕他无后,可说提着一颗心过来。如今好了,张夫人掐指算一算,年末年初,家中就添人口。夫人着李大在张陛书房里铺了一张床,让小两口分室而居。
又要李大每晚睡在蕙兰床侧边的榻上,说是照应有身子的人起夜,也好端个茶送个水什么的,其实是怕小夫妻俩起腻,对大人孩子都无益。蕙兰倒很中意,与李大同寝要比和张陛有趣得多。与张陛常常一夜无话,行夫妻之道也谈不上有太大的意思。
她以为张陛也有同感,觉着自己是无味的,所以就没有什么怨艾。或许天下婚姻都是如此这般,父亲母亲是这样,婶婶和叔叔有些声色,可却不怎么像夫妻,而是像男人和男人,又有些像倒过来,叔叔是女,婶婶是男。蕙兰想起未出阁时,和婶婶相处的情形,远隔千山万水似的。
婶婶希昭就像是天上的人,此地则是人间,烟火蒸腾,轰轰烈烈。这李大是俗世里的人得了道,方才成仙,就好比八仙,但不是何仙姑,而是吕洞宾。那么张陛是谁呢?汉钟离!因是受铁拐李点化,然后上山学道,蕙兰就觉着那是个小孩。
铁拐李又是谁?是范小!蕙兰想到此,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大听见了,在帐幔外头说:笑什么呢?小心生出个豁嘴巴!蕙兰更要笑。这时,外面书房里的张陛咳出一声,像是嫌她们吵他的觉。蕙兰将头埋在被子底下,不出声地偷笑一阵,睡着了。
自从李大睡在房里,张陛和蕙兰更成陌路人了。本来同宿的人不得已说几句话,如今连这几句没油没盐的对答也免去了。夫人却对蕙兰好上加好,亲上加亲。一个半月之后,蕙兰害喜害得略好些,就让范小每餐添菜。有几次,亲自下厨调羹做汤给蕙兰吃。
大嫂见了自然不乐意,对小婶子说:你要下不出一个公蛋,吃进去的能吐出来吗?蕙兰已经晓得大嫂的脾性,见怪不怪。果然是,说归说,行动上依然帮忙。慷慨地借她小毛给蕙兰抱,取“抱子抱子”的意思。蕙兰抱着侄儿张迎平,小孩子的乳臭、汗酸、尿臊,捂了一冬,这时解开,直向她逼去,害过的喜又要回来了。
且不敢掩鼻,就问大嫂:给张迎平洗个澡怎样?于是,又生火又烧水,妯娌俩一起动手,将小毛剥光,摁进盆里。蕙兰捋着侄儿藕节似的胳膊腿,心里说:我也要一个!大嫂看出弟媳的艳羡,无限得意,将那妒心平息了。这一天,夫人让范小雇了一顶四人抬三人座敞篷大轿,吩咐李大在家照看好小的,带两个媳妇去逛大王集庙会。
大嫂搽脂抹粉,越发唇红齿白,漆眉星目,穿一袭青地织金牡丹花裙子,宝蓝嵌五色丝云肩,耀目得很。夫人讥诮道:人以为是皇帝娘娘出行呢。大嫂没敢回嘴,低头回房要换衣服,夫人说一声:不必了。转头审视蕙兰一番,说:这一个又忒素。
蕙兰的衣服多是淡雅,这就已经破了格的,穿一条蓝地莲花锦的裙子,也披了云肩,却是月白底嵌银线,脸上也敷了粉。与大嫂站在一处,好比月亮和太阳,又好比白芍药和红芍药,然而,互为映衬,相得益彰,一并的俏丽与鲜亮。
夫人自己是一身五湖四海织锦缎,蓝灰底上一大团一大团隐花,雍容华贵,率先上了轿。大嫂悄声与蕙兰说:今天是趁你的光,破天荒头一回出去逛!这乘大轿分前后两排,夫人坐后边,两个媳妇挨着肩坐前边,范小跟在轿后面。
出了新路巷,从三牌楼走过,一路向北,上了无数顶桥,直出城门。人烟渐稀,路两边也逐渐空阔,田里的油菜花黄了,粉蝶飞舞,桥下绿水分流,鸭群呱呱叫着。大嫂似乎被眼前美景震慑住了,不敢多一句嘴,变得怯生生的,蕙兰倒活跃起来。
方才经过侯家浜,看见外婆家的园子;接着又望见娘家的三重院的翘檐飞阁。做姑娘的日子回到眼前,有快活,也有忧愁,可不是吗?又愁嫁又愁不能嫁!如今好了,她是个小媳妇了,不禁有些个得意,直了直腰。夫人正在对大媳妇交代,到了集上,要护着蕙兰,别让弟媳妇受了挤,是有身子的人了。
大嫂应着,一点刺头都没了。路上的人轿车马又渐渐稠密起来,两边的房屋店铺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终于连成一片。道路也变得纵横交错。看得见大王庙烟火缭绕,钟磬声声。过了一顶石板桥,夫人说了声“停”,依次下轿,又嘱咐一遍莫让挤着蕙兰,就走了在前边。
大嫂与蕙兰手搀手跟在身后,范小押尾。这条街多是绸缎布棉,夫人一家家看过去,让媳妇们各挑两段夏季衣料。太阳升高了,明晃晃的,将屋瓦照得透亮,底下是各色车轿。出门的人都穿着鲜亮,铺子里又是堆纱叠绉,一条街远望过去,好似一披五彩云霞。
夫人挑了几匹纱绫做帐子用;再买几匹秋罗,几匹杭绫,几匹湖绸,替家中父子三人做单袍;又挑几匹细葛,给李大与范小做夏衣,买下的布匹都由范小扎成包裹背着。大嫂挑的两段各是雀蓝刻丝绸和金莲花纱绫;蕙兰是藕荷色洒墨淡花绸与一段纯白绫,夫人知道她喜素,但也太过肃杀,蕙兰说她自有用度,于是夫人做主又代她多挑一段蜜色云纹绫,大嫂并没多嘴。
再又配了些缨络、绣补、膝袜。就此,范小已经背负不了,放下来,重新归置成两大包,用一根扁担挑在肩上。买下这些东西,就正到街口,蕙兰恍然觉得这街口眼熟,好像来过。转过去,再走几步,认出来了,父亲开“亨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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