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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绣佛(4/4)

名,只见是一个和尚傍着溪流席地而坐,腿边趴着个小沙弥,倒有点像灯奴。再一幅,也是和尚,坐在石上,正展开一卷经,身旁站一个人,披盔甲,头顶一簇缨,手持法轮,应该是沙弥,可又像送信人,和尚手里持的就是家书。

画面疏落清淡,细部却惟妙惟肖,既是佛道,又是人世间。蕙兰停下针,等叔叔批点,见沉默不语,便不安起来,问:是不是有俗气,不合寺里规矩?阿暆则说出与李大一样的话来:怕的是他们不配!蕙兰吁出一口气:这就不怕了!

阿暆又说:出家人清心寡欲,粗衣淡饭的,大可不必如此精致求工,忒费神劳力了!蕙兰就说:我恨不能更好,却也不能了,“天香园绣”誉满天下,要砸在蕙兰手下,从伯祖母到婶婶,一律饶不了,就也顾不上和尚不和尚的!

阿暆赶忙说:砸不了,砸不了,这不,“天香园绣”又添一品,之前有谁绣过佛?蕙兰笑了,又收住,抿着嘴,低头拈起针来。这一幅绣的是麒麟,回头向上,所望之处,也是一罗汉,炭笔勾了形状,未着针,好像刚下凡来就要现身。

麒麟通身白色,须尾与脚爪是黑,黑白对应,倒又有一种绚烂。阿暆说:寺里原本打算过年后四月初八释迦牟尼诞辰日用这批蒲团,看起来赶不及了。蕙兰“哦”一声,又停下针来,怔忡着道:拼了不吃不睡,到四月能绣成八幅,已经了不得,还要缝、填、滚、缲,最终做成蒲团。

说着就急躁起来,怪自己鲁莽,冒失接下活,要误大事。阿暆劝她尽管宽下心绣活,由他到寺里与畏兀儿交道,四月初八交八个,另八个下一年除夕前交到。蕙兰问畏兀儿是什么,阿暆便将畏兀儿的来历说了一遍。蕙兰说:叫这样的名,怪好玩的!

停了停,对叔叔说:就和畏兀儿定下,四月初八交一半,除夕交一半,再快也不能了。阿暆答应了要往外走,蕙兰又叫了一声“叔叔”。蕙兰说:能不能向家里支个人,帮着打些下手?阿暆不由为难了:家中闲人是不少,却是什么也不会,凡会点什么的,则忙得披星戴月,真还支不出帮得上忙的人!

蕙兰说:我娘房里新添一个丫头,叫戥子,算我借娘的,用完就还!阿暆答应带话给蕙兰娘,蕙兰又补了一句:只借半天,下半天来,傍晚就回。阿暆禁不住一笑,晓得是为了省一顿饭,又觉凄楚,这一家果然是到了量米下锅的日子上,却不得不佩服蕙兰义气,为难时不离不弃。

只隔一日,戥子就自己来了。上回在母亲房里,被差遣得来回往互,没看真切,此时在跟前站定,才见出这丫头还小得很。个头都没长齐全,脸黄黄的,五官还在混沌中,显不出美丑。身上穿的是蕙兰小时候的旧衣服,倒也干净。

双手抱一个篾编的针线匣子,也是蕙兰在家时用旧的。但凭她能自己摸到这边来,却是够机灵大胆的。蕙兰带她进屋,先让洗干净手脸,再穿针引线,将前一日裁下的绸缎片,缲上边。蕙兰缲一行给她做样子,再看她缲一行,见她拿针的手势挺秀气,就晓得是做过针线的。

蕙兰不由多看几眼,又看出这丫头长了一双好手,虽还是孩子手,和她的脸一样黄和瘦,但已经显出匀长的手指头。干的是粗活,却没有一点茧子,指甲也整整齐齐。拇指和食指一提针,小指一翘,挑着线,扯直了,不松也不紧。

蕙兰放心了,兀自回到绷上绣活计。一炷香燃尽,起身换香,忽发现屋里多一个人,这才觉着戥子的静。再去看她的活,已缲了一片半,针脚长短深浅一律齐,毫不走样。窗户向东,日头此时去到西边,光就弱了,平下来。但因是晴朗的好天气,足够照亮,连线的毛头都清晰可见。

窗外听得见灯奴的叫喊,原来大兔子已娩下四个小兔子,满院子滚绒球。桂花开了,沁甜的香里掺了兔子的尿臊,自家人惯了,不觉得。外边人猛一进来,以为是庄户人家。兔子进窝,门插上,灯奴又吵着要范小堵黄鼠狼的洞,喧嚷一阵子,天色暗了。

蕙兰说一声:回吧。戥子就立起身,缲好的叠起放一边,没缲的放另一边,又将线头线毛撸起来,揉成球,案子上便干干净净,抱着针线匣,走了。下一年的四月初,阿暆带着八个蒲团去到龙华寺,畏兀儿见了都不敢接,怕玷污了。

那拖延的八个也不催了,只说慢慢绣,不着急。带阿暆到账上领了银两,一刻也不耽误的,阿暆立时送去张家,刚好接续上抓药和过立夏节,还有李大和范小的工钱。这一年,灯奴已满三岁,兔子生下好几茬,送的送,卖的卖,灯奴的热头也熄了火,换上一只大花猫。

本来是让睡兔舍里的,却偏要灯奴抱着睡,兔舍腾出来,做了李大的鸡窝。院子里叽叽喳喳遍地开花,全是黄、黑、白的小绒球,脚都插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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