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院门紧闭,肃然得很。一直走到巷底,横头半扇门,叩两下,就开了,扑面而来一股药味,就知这家有病人。往里走,离灶房远了,药味渐渐散了,就有花香,还有太阳晒在树叶上的青涩气。再接着,猫和鸡的腥臊也来了,再有灯奴身上,小孩子的油汗乳味,热腾腾地逼近过来。
可是,立刻,被拦在姑娘的房门外。姑娘房里熏了不知哪一种花和草,嗅不见香,却好像将什么都洗一遍,角角落落的积垢都扫除了,地方就变得空廓和轩敞。姑娘的屋子让一幅幔子隔成里和外,里间屋的窗下,架了花绷。姑娘对了窗迎亮绣活,戥子呢,坐在侧边,借一角窗,做她的活。
窗外是玉兰树,有大朵大朵的玉色花,经范小修剪,叶和花都让过窗户,不至于挡了屋里的亮,还给这亮镶上影的边。咕咕的鸡叫传进来,猫被灯奴掐得咋呼一下,灯奴随着也是一声嚷,然后就有李大的走路声,大脚板啪啪地拍着石板地,亮开了大嗓门。
还听见夫人的声音,不知说什么,总是吩咐办事,但话音里有一股忧愁,戥子认得出来;是愁家中的病人,还是衣食紧凑,总归是过日子的难处。戥子心里特别的静,就好像回到从前,家道并不十分和美,却也轮不着她耽虑。姑娘难得说话,她觉得是不让她难堪,因为说话多了,她不知道该答什么。
所以,这不说话里,就有一点知己的意思。日头斜过窗户,接着,余光收敛起来,香也燃尽了,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气味从地上、天棚下、墙角里渐渐起来,也不难闻,而是显得暖和与热闹。姑娘起身,将绣活覆上一面绢,戥子就知道她该走了。
收拾起针线匣,向姑娘鞠一躬,出门,穿过院子,循原路回去。这家里,头一个与戥子相熟的人是灯奴。立夏那一日,戥子下午来,送给灯奴一个大鸭蛋,套着五色丝线网,底下垂一束缨子,挂在脖颈上,沉甸甸的。端午,又缝一串香包,每个颜色款式都不重样,是用针线匣里的碎绫子缝的,鸡心形、粽子形、锁形、锥形,又用雄黄替灯奴画了脸,门神秦叔宝的样子。
天长了,向晚的时分也是明亮的,临到走时,灯奴坠着戥子的手,要跟她一同去。戥子便牵着他,在街上转一遭,再送回来。九间楼边上在起庙,西洋庙,小主仆二人多是从那里经过。九间楼的管账老赵是认识的,因为常往天香园的九亩地看甘薯去,还到申府上送东西。
有时也会遇见洋和尚仰凰先生,灯奴已不记得小时曾经逗过他玩,却也不怕他,冲他一声声喊:老毛猴!俗话说:家贫养娇子,这孩子多少是缺管教,性子有些野。戥子喝止不住他,撒开手就走。灯奴这才怕了,扑上来死命拽住,于是,两人又和好了。
灯奴最喜欢看船,有载货的,有载人的,有迎亲的,有送葬的,响器顺着水流,喧腾起来又沉寂下去,船老大摇着橹,吱嘎吱嘎响。尤其在暮色里,老远的都听得见。有一回,船上人还扔给他们一条活鱼,戥子拾了根草绳穿过鳃系着,由灯奴提回家去。
起初家里不让走远,后来见戥子很可靠,就略放手些,由他们去。这一日,两人出门,过桥,穿弄,到县署前街,有一个耍猴的北方人正拉场子,灯奴自然不肯走,那小猴穿一件红坎肩,打钹铙,吹喇叭,拿大顶,翻跟斗,又去箱子里摸出顶官帽戴上,两臂背在身后头走官步。
因是在县署门前,就分外的好笑。趁着热闹,小猴环场一周,趴地磕头,拱手作揖,意思是要钱,到底有几个扔了铜子,灯奴没有钱,扔了一个土坷垃,再要扔,被戥子的眼神制止了。耍猴人收了场子,兀自背起箱子向西去,小猴也不系链子,跟着一并走,真像爷孙俩。
灯奴扯着戥子的手尾随走过几条街,戥子不让跟了,再是昼长,也已经垂暮,天色沉下来,就要回家。走了几步,忽然站住,戥子木呆片刻,陡地一反身,拉了灯奴的手跑起来。转过街角,经过一座石板桥,沿河跑一段,进一条窄巷,巷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扇柴门,虚掩着。
戥子松开灯奴的手,扑开门,门里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院里有一棵树,树下满地的枣,灯奴俯下身就拾起来。戥子站在院子当地,迎面两间屋窗破门毁,一间披屋,原先大约是灶间,如今灶已坍成一堆土。戥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灯奴拾够了落枣,起身看她,又动手拉她。
一弯腰,抱住灯奴哭了。灯奴搂住戥子的颈,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只是害怕和难过,咧嘴嚎起来,嘴里满是嚼碎的枣。两人抱着哭着,好一会儿,天东边出来一弯淡淡的上弦月,戥子擦擦灯奴的眼泪,灯奴也擦擦戥子的,手牵手走出院子。
那边的家真着急了,从来没出去过这么久的。李大专跑去九间楼工地,砌庙的劳力都收工了,洋庙已经上梁,立在薄暗中。待李大走入巷子,戥子已经将灯奴送回来,两人正在门口分手。刚要开口骂戥子,却见戥子脸上似乎有泪痕,神情与往日不同。
灯奴也像是哭过了,周身上下查一遍,没什么不对,只是兜里装满了枣子,大而且红,却有些瘦干了。蕙兰看戥子手巧,有意教她辟丝。先让她立一边看,看过几日再上手试。因是单色,必要细分,才可从一种黑里化出许多层,不至于呆板枯索。
所以,一根丝非辟成十六,甚至三十二,犹如蛛丝。头一辟,就要辟得极匀,如此,再二辟四,四辟八,略有一毫厘的偏倚,便无法辟下去。这里边的道理,蕙兰不说,戥子也不问,只是一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