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出来,也不上桌吃饭。只等天黑人静,有时到院子里坐一坐,也戴着面罩。蕙兰就也坐出来,与她说一时话。蕙兰问她:“乖女”两个字虽然不难听,可总是乳名,难道就这么叫到底?她笑道:家中父母哥哥从小这么叫,反正她最幼,又爱娇,等嫁入夫家,自然就从夫家姓,以娘家姓代名,有了儿女,便是谁谁的娘,谁曾想到会是如今这样,只怕“乖女”这二字真就要叫到底了!
听她说话,倒十分爽朗,并不因命运多舛而变得性情乖戾,蕙兰不由生出敬重来。正说到此,西屋窗里传出灯奴的声音,不知是没睡着还是又醒来,问道:娘是在与哪个说话?蕙兰回答:是孃孃!灯奴不歇气地问:哪里来的孃孃?
天上掉下来的!蕙兰说,两个大人都笑起来。灯奴又问:这孃孃我认得不认得?乖女接口道:她认得灯奴,灯奴不认得她!灯奴说:我偏要认一认她!说罢就听见衣被窸窣的声音,晓得这小子是要下床出屋,乖女赶紧起身进了东屋。
灯奴出来,月亮地里,只有母亲一人,身边空着一把竹椅子。孃孃呢?灯奴问。飞了!母亲答道。日复一日,灯奴习惯与孃孃隔着门隔着窗说话。孃孃的声音他听熟了,空关已久的东屋有了动静,家中的寂寥渐渐驱散,这动静他也听熟了。
这年灯奴十岁,读了不少书。有一日,他读着书,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抬头对母亲说:咱们家奇不奇?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舅叔公,又有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孃孃!蕙兰想一想,也笑了。戥子不能像乖女那样,住进张家,还是照过去的惯例,抽空往这边跑,不过越跑越勤。
申府里多知道戥子是往这边来,学不学的不清楚,却也不深究。老太太已过六旬,到底精神衰减了,管不得这么多。大太太本不是个管人的性子,二太太呢,据戥子说,二太太一心在绣画,又有极新极好的出品。其余的奶奶姑娘,也都是日以继夜地赶绣,如今家中一应用度全凭绣活。
虽是这样,佣仆一个不少,还有新进的,或是朋友处不要了荐来,或是仆佣杂役老家投奔来。所以,人多活少,有她无她一个样。戥子来到后,先捋袖扎腰将院里院外灶上灶下收拾一遍,是习惯使然,也有用力气抵束脩的意思。
李大有了小毛,忙自家还忙不过来,范小养家的担子又重一成,到这边就来得稀了,除担水送柴这两项一直包着,其余就是戥子的活了。做完杂务,戥子就进东屋,与乖女姐一同习绣。东屋里早架起三副花绷,一副大的是蕙兰,两副小的各归乖女与戥子。
乖女绣的是一幅帐屏,玲珑石旁的虞美人;戥子绣的是桌围,各种禽鸟。乖女用的时间与心思都多,渐渐赶上戥子;戥子呢,生性里有一种天真,时不时会流露在针迹,就生出风趣俏皮。比如鸡雏的回眸,燕子剪尾巴,鸳鸯喙对喙。
两人的针线都要高出一般女红,细密与匀整不在话下,要紧的是有慧心,懂得物的妙处,于是就能够活灵活现。蕙兰看在眼里,面上并不露什么,怕两个会浮躁;更是因为,她心知天香园绣的深浅,不要说这两个,即便是她蕙兰,至此亦不过是在外表——那丝的花色变幻,针的衔接转折,都是可视可见,最容易炫人耳目,哗众取宠。
而内里的本,本是什么呢?蕙兰都不十分明了,惟有婶婶希昭才触及得到吧!那不只是对针线和对物有知觉,还是与天地相通,采自然灵秀精神。婶婶希昭针下的山水人物,是照了世间而来,却又何止是照了来,分明是与山水人物共生共息又共灭。
蕙兰连十分之一二都及不到,又遑论传授给他人。她惟有用心去教,成不成凭她们造化,不定过了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再有个希昭凌空出世。戥子有时会问,绣成之后当署什么落款。蕙兰说:就以娘家姓为首。戥子姓倪,就署“倪媛绣”,乖女姓罗,属“罗媛绣”。
戥子又问,能否也冠“天香园”三字?蕙兰便被问住。窥见乖女面罩上的一双眼睛也正看她,晓得也是乖女的心思。停了停说:天香园绣哪里是一朝一夕成就的,来日方长!戥子还要追问,被乖女姐的眼睛阻住,这一个是听得懂的。
戥子如今大半时间在张家,院子里进来出去,灯奴只作不看见。戥子追着赶着问他作什么不理睬,他就是不搭腔。蕙兰说:他是害臊,自小在跟前,什么端底都瞒不过,所以故作清高,连我都爱理不理的!这倒也是,灯奴现在只与一个人好,就是他的孃孃。
上学前,对东屋窗户喊一声:孃孃,我走了!下学到家,对东屋窗户喊一声:孃孃,我回来了!有时候,纠缠着要进东屋看孃孃,这边坚执不让,几番来回,无奈何只得作罢。一日早起,灯奴对母亲说:梦里看见孃孃了!跑到院里,东屋门窗照例紧闭,扫兴而回,只得吃早饭上学去,可是却看见,包书的青布皮上,一夜间生出一朵小豆瓣花。
后来,慢慢地,灯奴不再吵着要见孃孃。东屋里有说笑声,听不真说笑什么,但知道是孃孃在说笑。他要在院子里胡闹,与母亲对嘴,那窗户里声气悄然,也知道孃孃听着呢,不自觉就收敛起来。夜晚,月亮地里,有颀长的身影划过去,一定是孃孃在看他,不知怎么便睡熟了。
为了孃孃,灯奴专去找过仰凰。他与仰凰不如小时候那么亲密,虽然每七天还是在敬一堂上主日课,主日课现今掺杂许多大人,是仰凰新收取的教民。二年前,老赵随徐光启回京师去了,由徐家一名未出阁的女眷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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