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堂。徐家的姑奶在敬一堂里,孩子们便不敢闹着玩了,老老实实地念诗、听讲、唱“哈利路亚”。那日去找仰凰,是趁徐家姑奶不在,堂里无人。灯奴走入敬一堂,堂里的地板木头变老了,又踩实了,好像镀一层铜,黄亮黄亮;墙是新刷的,依然雪白;那一幅圣母圣子像也是有年头,颜色愈加深,圣母圣子的脸就从很黑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推到跟前,看起来有一股忧愁。
灯奴心跳着,从圣像底下走过,进到偏厦,仰凰的睡房。仰凰躺在床上,他变得更老,而且衰弱,时常是躺着。灯奴喊着“仰凰”,不等回答,径直走进去。虽然往来不密切,可依然有着一种亲近,无所顾忌。仰凰见他来,并不起身,露出欣悦的微笑,显见得是欢迎他的造访。
手动了动,又止住,似乎是想摸摸来客的头,可没想到小孩子的个头很高了,只得作罢。灯奴说起他家新来的孃孃,仰凰微笑着,那一双近乎透明无色的眸子,不知看向什么地方。灯奴却知道他在注意地听,于是絮絮叨叨,一桩一桩说来,然后停下。
仰凰说:不要打扰她的安宁,上帝会护佑她。一老一小静静地待一时,灯奴退了出去。三天过后,灯奴几乎又要将仰凰忘记,仰凰却到塾学门口,招手让他过去。灯奴走到仰凰跟前,见地上放着一个草篮,仰凰示意他提起来。弯腰才发现,草篮里是一卷花棉被,里头卧着一个婴儿。
敬一堂门前常常有遗弃的婴儿,都是由徐家姑奶分送给殷富人家养育,今天这一个,仰凰说要送给他们家那个孃孃。于是,由灯奴提着草篮,仰凰一只手扶在灯奴肩上,一同往新路巷去。这一日的天气极好,向晚的时候,阳光依然充沛着。
手里的草篮很轻,还不如仰凰按在肩上的那一只手重,有时候会发出几声轻微的啼哭,灯奴就笑起来:好像羊叫。仰凰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上帝的羔羊!灯奴回头看仰凰,觉着他真像一头羊,一头从老毛猴子变过来的老羊。皮毛黄了,打着皱,无论怎么老迈,眼睛总是温和,与人没有一点恶意。
为迁就仰凰迟缓的脚步,这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不时还要停下来看看篮里的婴儿,顺便歇息一会儿。仰凰就仰起脸,鼻子向天上嗅着,嗅一阵说:这里的空气和威尼斯是一种,有水汽,水汽使得空气洁净,而且轻盈,像要飞起来似的!
仰凰的话听起来像谵妄,但在这江南明亮的柔媚的暮色里,又因为说话人的天真无邪,这谵妄一点都不可怖。终于走到临街的院门前,蔷薇花从院门攀援上去又垂挂下来,光影重叠。灯奴大声喊门,仰凰让小点声,莫惊吓了篮里的婴儿。
可婴儿却睡熟着,脸红红的,不知花影映的,还是夕照的缘故。戥子开的门,看见仰凰先就唬一跳,再看灯奴手里提的草篮和草篮里的婴儿,着了火似的反身进去叫姑娘。蕙兰与夫人一并跑出来,顿时明白,二话没说就接下篮子。
无论如何邀谢,仰凰也没进院里,一个人按原路回去。看他蹒跚的背影,蕙兰说:可是见老了。灯奴却道:你看他老,可他会活得很长久!为什么?戥子问。灯奴瞥她一眼,嫌她什么都不懂,说道:他已经奉献给了上帝。戥子待要问上帝是谁,灯奴早扬长而去,留她自己纳闷着。
蕙兰将草篮提进东屋,与乖女一起动手解开花棉被。是个女孩儿,刚出生不过三天,眼睛都未睁开。乖女发愁说:也没个奶水,怎么养得她大?蕙兰说:米汤都喝得大,何况还不至于,那李大的奶水旺得很,让她给喂着!乖女却说:吃李大的奶,就认李大是娘了!
蕙兰轻轻“哦”一声,明白乖女的心思,说:她认李大,李大未必认她,自己有个宝贝疙瘩,谁都替不了!乖女说:那就让李大喂。两人又一起替女婴扎个襁褓,由乖女抱在手上,蕙兰说:替她起个名吧!乖女说:姑娘起!蕙兰说:乖女起!
推来推去,最后说定请夫人起。随即又商议衣服鞋袜被褥床铺的事,乖女说:跟你睡!蕙兰说:跟你睡!这一回,乖女不再推辞。蕙兰说:灯奴小时睡的竹床还在,这就去搬了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正色道:乖女,我说,当这孩子跟前,一起头就将面罩卸下,自然认了。
乖女不料想蕙兰说出这话,怔怔地看她,眼睛睁得极大。蕙兰又道:老话说,“子不嫌母丑”,趁她还没睁眼,卸下来,她以为娘就该是这样;无论怎么,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乖女不必躲的了!乖女的眼睛里蓄起泪,又一下子全泻下来。
蕙兰见不得人伤心,也要流泪,硬撑着继续说:这个人与你彼此不害怕,不忌讳,日日面对面,心贴心!说完话,拉开门走出去。院子里还有一片光,薄薄地贴着地。蕙兰站一会儿,心里说:仰凰这个老头,虽是番邦异族,说话也难懂,却直指人心呢!
夫人做主,女孩儿随乖女姓罗,名莲送,意即莲花所送,小名就叫送女。自此,一日里李大过来三趟,由蕙兰将送女抱给她喂奶。因给送女喂奶,戥子对李大也不那么嫌弃,李大喂奶时,便帮着哄李大的小毛。只这三趟喂奶,乖女让送女离开身边,其余时候,则是须臾不可分,时刻守在眼皮子底下。
那三架花绷底下,就多一架竹床,睡着送女。案上燃着香,不是扑鼻的气味,但角角落落,连带着婴儿都清新着。那送女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分外安静。偶尔与乖女的眼睛相遇,便露出笑靥,是在笑母亲的面罩吗?有外人在,乖女依然系着面罩。
花绷上,虞美人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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