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4)

“没人强迫你啊。”默特尔想了下。“我嫁给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是个绅士,”她终于说道,“我以为他挺有教养,可是他连舔我的鞋子都不配。”“你有段时间可是很迷他的。”凯瑟琳说。“很迷他!”默特尔难以置信地嚷道,“谁说我迷他了?

我对他的迷恋从来没有超过对那个男人的。”她突然指着我,每个人都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我尽力装出一副不指望什么人爱我的表情。“我唯一被迷住的时候就是结婚那会儿。很快我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借了人家最好的西装去结婚,而且一直都没告诉我。

有一天他不在家,人家来要。‘哦,是你的衣服啊。’我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还给了他,然后躺到床上,稀里哗啦地哭了一个下午。”“她真的应该离开他。”凯瑟琳又对我说,“他们俩在那车铺的楼上住了十一年。

汤姆是她的第一个爱人。”那瓶威士忌——已经是第二瓶了——在座的人不停地斟来倒去,除了凯瑟琳,她“什么都不喝也照样感觉很好”。汤姆按门铃叫看门的人,让他去买一种出名的三明治,能抵一顿晚餐。我想离开,在柔和的暮色中向东朝公园走走,但是每次我要起身,都被卷入一阵激烈刺耳的争论中,就好像有根绳子将我拉回座位似的。

城市上空我们这一排透着灯光的窗户,对于昏黄街道上漫步的行人来说,一定蕴藏着几许人生的秘密。我也看到了这样一位行人,正在抬头仰望,独自思索。我既在其中,又在其外,对人生的变幻无穷感到陶醉又厌恶。默特尔把她的椅子拉到我的旁边,突然一股温热的气息向我涌来,她讲起与汤姆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火车上经常剩下这两个座位没人坐。我打算来纽约看我妹妹,在这儿住一晚。他穿了一身礼服,一双漆皮鞋,我忍不住一直朝他看,但是每次他一瞅我,我就不得不假装看他头上的广告。下了火车往车站走的时候,他就挨在我身边,雪白衬衫的前胸紧贴着我的胳膊,我告诉他我可要报警了,不过他知道我是骗人的。

我神魂颠倒地跟着他上了出租车,还以为自己坐的是地铁。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人生苦短啊,人生苦短。’”她转身看着麦基太太,屋里到处荡漾着她虚浮的笑声。“亲爱的,”她大声说,“这身衣服我穿完就给你。

明天我再去买一件。我要把所有该做的事列张单子。按摩、烫发,给小狗买个项圈,买个小巧可爱的弹簧烟灰缸,再给妈妈的墓地买一个系黑丝结的花圈,可以摆一夏天的那种。我一定得写下来,要不然就会忘记该做什么了。”那时候是九点——但一转眼我再看表,发现已经十点了。

麦基先生在椅子里睡着了,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活像一张实干家的照片。我掏出手帕,把他脸上那一点让我难受了一下午的干肥皂沫擦掉。小狗坐在桌子上,两眼透过烟雾茫然地张望,时不时轻轻呻吟几声。屋里的人们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准备要出发,可又找不到对方了,然后在互相寻找中,发现彼此就在眼前。

将近午夜的时候,汤姆·布坎南和威尔逊太太面对面站在那里,激烈地争吵着:威尔逊太太到底有没有权利提黛西的名字。“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太太喊道,“我想提就提!黛西!黛——”汤姆·布坎南干脆利落地大手一挥,一巴掌把威尔逊太太的鼻子打破了。

接下来,浴室地板上满是沾血的毛巾,还有女人的责骂声,在一片混乱之上回荡的是拖长声调、断断续续的痛哭哀号。麦基先生从瞌睡中被吵醒,懵懵懂懂就往门口走。走到半路他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这场景——他太太和凯瑟琳一边骂一边哄,在拥挤的家具间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拿急救的用具,沙发上那个心碎的人儿血流不止,还想把一份《纽约闲话》铺在凡尔赛图案的织锦上。

然后麦基先生转过身去,走出大门。我也从架上取下帽子,跟了出去。“改天过来一起吃午餐吧。”我们坐着嘎吱作响的电梯下楼时,他提议道。“去哪儿?”“随便哪儿。”“别碰电梯开关。”电梯工厉声道。“抱歉,”麦基先生依然体面地说,“我不知道我碰到了。

”“好吧,”我表示同意,“我一定奉陪。”……我站在麦基先生的床边,他坐在两层床单中间,穿着内衣内裤,手捧一本大相册。“《美女与野兽》……《寂寞》……《杂货铺老马》……《布鲁克林大桥》……”后来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宾夕法尼亚车站冰冷的下层候车室里,盯着早晨刚出的《论坛报》,等待凌晨四点的那班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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