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吃奶,她不知道冲奶粉的科学步骤;好不容易冲好奶粉,结果孩子一边吃一边拉,全都拉在了秦逸敏的裤子上;这边大呼小叫喊了陈行来帮忙,结果孩子又呛奶了,衣服上到处都是奶渍,连秦逸敏的衣服也没幸免;没办法了决定给孩子洗澡,可看月嫂做起来无限轻松的事情轮到博导身上竟然是手忙脚乱,不是觉得孩子软绵绵的扶不住就是把水滴到孩子眼里导致孩子哇哇大哭;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结果孩子又好像换了新环境不适应似的半夜惊醒两三次,搅得秦逸敏整晚上压根就没睡好觉…
…秦逸敏彻底服了。在五十多岁这一年,她开始感慨陈烨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当然这件事并没有让她痛定思痛决心攻克“带孩子”这个堡垒,反倒是彻底生了畏惧的心,在汤慧结束驻会后忙不迭地就把孩子扔回到妈妈的怀抱里,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博士生去台湾考察了。
同期,陈行去北京开会,然后,宝宝患了急性肠套叠。好在发现得早,并不需要手术治疗,但在医院里的那几天,汤慧一觉都没睡过。她睡不着。或许是种本能——看着孩子痛苦的表情,做母亲的心脏都被揪成一团,只恨不得24小时盯着孩子的小脸蛋、握着她的小手,把她搂在怀里,用妈妈的心跳安慰那些磨人的病痛。
她像脱水一样迅速干瘪下去,脸色暗淡,眼眶下两团乌青。到陈烨回来那天,她刚刚可以趴在病情减轻的女儿病床前打个盹,听见病房门响,她迷迷瞪瞪的只觉得是女儿在哭,瞬间就像弹簧一样飞快弹起来,直扑到病床边,在看清楚孩子安睡的面孔并确定自己是梦魇后才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到床边的板凳上。
而后她才有空正眼看看满脸歉疚站在门口的陈烨,那些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抱怨在这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而第二天就更神奇了:好像约好了一样,陈行和秦逸敏居然也出现在病房里。还没等汤慧说话,秦逸敏先塞给汤慧一个厚厚的信封。
秦逸敏拉着汤慧的手,表情动容:“辛苦你了慧慧,我也没想到我这一离开出了这么多事,我和你爸爸已经在第一时间内赶回来,可还是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这些是点心意,你拿去交住院费吧。
”汤慧懒得多话,只是简单地推辞:“不用,妈妈,我有钱。”秦逸敏眼圈红了:“别这样,慧慧,你不拿着我们过意不去。我这忙着给硕士生弄开题报告,还有博士论文要看,顾不上天天来医院换班,实在不行你再请个护工?
”汤慧心都凉了,她想以前总听同事们说婆婆多管闲事、和孩子的妈妈抢孩子、什么都要插手却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好云云,她还很为自己婆婆的开明智慧感到窃喜。可后来才发现秦逸敏这是太开明且过于智慧了——她是真的始终坚持活出真我,所以孙女对她而言就是个可爱的大玩具,可以时常拿过来逗逗乐子,但不是责任,更不可以成为负担。
偏偏,她这样你还无从指摘。也是直到这时,汤慧终于意识到在她心中近乎完美的秦逸敏也并不是那么完美的。或许她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自我世界太富足,从而无法顾及他人。可偏就这一个缺点,对如今的汤慧来说,是致命伤。
(3)汤慧终于放低了标准,专业育儿嫂是不指望了,她四处打听只为找一个还算靠谱的保姆。智力开发什么的就先算了吧,能吃饱穿暖别受伤就是大功一件——汤慧想,在许多人家这都不是难以实现的目标,可在她家,挺难。
因为完全没有别人帮忙,所以若她不操心,也就真没多少人能在孩子身上操心了。孩子哭的时候、因为加班而奶水越发不足的时候、腰酸背疼却还要抱孩子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起刚怀孕时秦逸敏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只要孩子不给你添太多麻烦就不会有很大压力”,还说“我们可以请保姆,如果一个不够就请两个”…
…当时听着觉得真窝心,后来却发现完全是纸上谈兵。尤其是秦逸敏再次提起汤慧应该辞掉报社这份工,考博、读书,专心做学问给孩子做表率的时候,汤慧只觉憋闷得头顶冒烟。偏巧,中秋节秦家聚餐。席间,汤慧就听见秦逸敏对陈烨的舅妈道:“现在生个孩子真是费钱,不过好在咱们也花得起对吧?
前前后后得有十万了吧,还打算给孩子上个教育保险,我在孩子身上从来都是舍得的,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做这些了,反正钱留着不给孩子给谁呢……”又是钱——汤慧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生活最凌厉的地方在哪里,原来,不过是一步步走过去,才知道你曾经以为的真理,其实都中看不中用。
就好比秦逸敏,她说的话都对,听上去都很有道理,都让人觉得深明大义,可过日子这回事,靠的不是深明大义,而是事必躬亲。终于忍不住的时候,汤慧破天荒地和下班后正在亲女儿脸蛋的陈烨吵了架:“只会抱着孩子亲,孩子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
当初说得好好的,说这个孩子不会成为我的压力,可现在我有压力的时候你们有谁来帮过我?”陈烨辩解:“我前阵子不是忙吗?”“那我不忙吗?我每天上班就要拼命干活儿,就为了能早点回来接月嫂的班。我为了这个孩子放弃了今年出去培训的机会,可是你妈妈呢,她带了孩子两天就迫不及待地逃走了…
…”汤慧越说越生气。陈烨不愿听了:“你这么说有失公允,我妈那不是还带着学生吗?他们也资助了咱不少,哪样不是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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