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迷龙站住了,等着死啦死啦过来。死啦死啦在接近我们时把枪挂回了肩上,那是一种终于放松的姿态,而他脸上有一种阴晴不定的表情:“前边有……”然后他打住了,因为他看见了迷龙的表情也看见我们所有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在门顶上放了一整桶水然后等着某人推门的表情。
迷龙不再等了,把棍子猛挥了过去,但那家伙猛往后跳了一下让棍子挥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迷龙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我们暂时还没有帮迷龙的勇气,我们只看着这俩人在丛林里绕着树跑,看着迷龙的棍子屡屡挥空。
那家伙非常缺德,他脱得跟我们一样光却没脱鞋,而迷龙却一直无法在死人身上找到合他尺码的鞋。死啦死啦开始上蹿下跳净找一些多灾多难的崎岖地形,他蹦着坎,往刺棵子里钻,迷龙跟着钻刺棵子、蹦下坎。迷龙刚蹦下一个坎,痛苦地抬起一只挨扎的脚,那家伙便回身,猛一拳挥在迷龙侧颅,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迷龙被他一拳打躺,然后拿脚猛踢。
那家伙下手极狠,迷龙怪叫。他又在迷龙肋条上来了一脚,然后看着我们:“日军现在就跟地上这蠢货一样。”他喘口气,又一脚,迷龙怪叫。“他们当他们赢定了。英国人跑疯了,日本人也追疯了,一个联队拉出了一个旅团的战线。
我们输得溃不成军了,他们赢得溃不成军了。一直没人对他们开枪,他们再追下去连枪都要扔了。想打胜仗,只要像对这个追我追得自己都站不稳了的蠢蛋一样,一指头捅下去……”为助长声势,他又对迷龙捅了一指头,就是说猛踢了一脚,迷龙怪叫,但抓住了他那只脚——他还是小看了迷龙扛揍的程度,迷龙的惨败至少有一半是装的——迷龙趁势抓住他的脚,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他的裤裆上。
我们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两位:死啦死啦夹着裤裆蹲着,蹦着,一蹦一蹦离开迷龙这个危险品。迷龙摇摇欲坠地往起爬,他也被揍得够呛,在地上摸索着他失落了的撬棍。迷龙四处张望:“我家巴事儿呢?家巴事儿呢?人呢?他人呢?
”为方便行凶,他的机枪是交给康丫拿着的,康丫把机枪塞到他手上。迷龙挥了一下,发现不怎么对:“你彪乎乎的!我又不是要整死他!”但是管他呢,那家伙的体力是强到能把机枪当棍子抡的。他抡着机枪冲向树丛,然后被一记步枪枪托给砸了回来,跌撞了两步摔在地上。
我招呼着:“一起上啊!”一群苍蝇会叮鸡蛋,因为有我这种人开缝。乌乍乍一下大伙齐动,我看着那家伙三蹦二蹦消失于丛林,迷龙这个屡屡挨打却说死不倒的家伙又在往起爬,康丫从腐殖层里捡起了他的撬棍。不辣一马当先,被枝丛里伸出的枪托一下绊倒,死啦死啦蹦了出来,体重加速度双脚落在不辣背上,踩得不辣差点儿没吐血,然后那家伙瘸着,劈了胯一样的跑姿与我神似,他挑了个方向一路瘸过去。
我喊道:“别乱啦!有鞋的包抄!没鞋的直追!”我们乌乍乍地追在后边,即使不算犹犹豫豫的郝兽医也是二十一个对一个。那家伙在雾霭和枝丛中出没,靠他太近真不是什么好事,每当他转身停留,消失然后又再现时,总有一个人被他捅了一指头,然后倒在地上。
我组织进攻队形:“缠着他!旁边人速速上!”但是我还没能瘸过去,蛇屁股又被他一脚踢得从山坎上滚下来。康丫一边张牙舞爪挥着撬棍,一边从旁边绕了个绝不妨碍死啦死啦继续跑路的角度,死啦死啦倒也领情,掉头便往上山道跑,康丫遭遇到的主要不幸是被从后边赶上来的迷龙狠踢了屁股。
死啦死啦逃向山顶,在雾霭中一闪而没。已经痛过劲了的迷龙一马当先,挟一帮乌合之众追在后边。我瘸啊瘸啊地使劲蹦着,直到郝兽医扶着我。我瞪了一眼甚至还落在我们后边的阿译,让他良心发现终于开始往前蹿。我看着郝兽医脸上的苦笑,我也开始苦笑。
这个本来很严重的事件已经被死啦死啦搞得像是戏谑,但我们还得追下去——如果他真像他宣称的那样是个团长,“法不责众”四个字对我们是不适用的。迷龙倒提了他的机枪,以便抡砸而不是开火。他跑过去又跑回来,因为发现他追的人居然若无其事蹲在岔道的树后——而且是背向着他。
迷龙学了乖,蹑手蹑脚改了潜行,并且发现用机枪也是能砸死人的,便把枪背上肩,从地上捞了根粗大的树棍。但那家伙转头冲他嘘了一声,然后又把头转回了原向。以迷龙的性情很难打这么一个没把自己当对手的对手,于是他也看向那个方向。
我们络绎地到齐了,我们也看向那个方向。我们沉默着。枪声很近,是三八式步枪的单发射击,而枪响的间隙中,我们清晰地听见迷龙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样的声音让你很想在他嘴里塞截树棍,以免他把牙齿咬碎了。但我看迷龙时,看见的表情却是悲伤而非愤怒。
我们下望的地方在这座小丘的山腰,濒临山脚的位置有一个日军的简易阵地,它仅仅由几个散兵坑形成,用装在包里的土垒了些简单的沙袋工事,一挺九二重机枪扔在那儿监视着山脚下的河滩,但没有人管。十几个日军在玩一件他们觉得更有趣的事情:河滩上倒着十数具尸体,他们在用步枪精确射击着其中还动弹的一具。
那显然是一场赌博,他们的枪几乎都扔在射击位置上,为保公平他们共用一支三八式步枪。伴随着枪响,和来自那具躯体的惨叫,他们中间爆发出“我打中的是腿”“他又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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