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下去咯。”我回头看了眼迷龙,迷龙已经成功地滚到坡底,半截脸浸在田埂边的水沟里,嘴里念叨着:“……老子要搬家。”迷龙的鬼床大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们也只能喊着号子用绳子把它从窗口吊进去,然后在二楼再把它拼装好。
我们大多数人不干活,没头苍蝇似的满院满屋乱窜,不时有人在狭窄的拐口处撞了头,不时有人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倒,有时有人从陡得可以的楼梯上滚下来。说实话我们在野外待太久了,我们已经不大习惯人为的建筑。这院不富贵,但是费了心思,我们里里外外出出进进的,推着挤着撞着,打开这个窗看看外边,推开这个门看看里边,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后院远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
而阿译从看见一个窗洞外的景色后,就像一只想从玻璃上寻条出路的苍蝇,粘在上边了。迷龙狠狠打击了我们,离家最远的家伙,连忽悠带诈唬,给自己弄来一个家。我们认为那是口水粘的,我们说就要完啦,可迷龙那天让我们看见,它比横澜山的永备阵地还要坚实。
迷龙老婆,作为我们中间唯一的一个女性,也作为我们中间为数不多真在干活的人,一会儿出现在楼上,一会儿出现在楼下,这屋子是四通八达的,所以当我正眼看见她在身前时,过一会儿转身又发现她还在身前。克虏伯敲钉子的时候被个二两重的锤头轻碰了一下,便开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贴着帮他上药的迷龙老婆挨着擦着。
郝兽医讶然地发现原来他除了吃和睡还有别的想头,但我打包票三秒之后他就问晚上吃什么,果不其然。迷龙老婆安抚他:“想着,想着,吃起来就更香。”克虏伯就想着,他望着这屋瓦片的天顶,已经开始擦口水。我简直就看不下去,身后被人轻拱了一下,那是再战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俩人估计在外边地面上打了十七八个滚,还互相怨七怨八。
我们一帮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哄地就往后闪,因为我们全挤在楼梯口,而迷龙老婆要下楼,她叫住我:“孟连长,这是你的东西。”我看了眼塞在我手里的那个玉镯子,联想起镯子的主人,便有些忧伤又有些讷讷:“不是我的。”“小醉送宝儿回来,这东西她说已经送给宝儿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重复道:“不是我的。”她看着我:“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干的。女人家没这么大方。”“……哦。”“孟连长太耽于军务顾不上别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谁能去把这东西还给她吧?”我便把那个镯子袖了。迷龙老婆下去了。
后来我一直立在窗口,看着这院子里的青瓦和人头发呆。迷龙的家已经一多半收拾得了,我还盯着窗外,手袖着镯子团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来玉石在各种不同的角度下会泛出不同的光泽,但其实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龙在下边使劲蹭蹭他正在干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挤到墙根时没好气地给了他几下。
那帮傻子们呆呆地看着那张床,在这间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宽阔房间里,床把这房间占掉了几乎一半。迷龙老婆现在不在这屋,但那帮傻子每一个说话都压着声,发涩。“太会享福了……他也。”“迷龙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豆饼还在床上床下地爬着,敲紧最后几个楔子,毫无疑问,他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一个人。蛇屁股叫他:“豆饼,你坐那儿我看看。”豆饼并不笨:“我不。我知道你们想啥球的。”有好几个人嘿嘿呵呵地笑,比奸更奸的奸笑,比傻更傻的傻笑,你只好叫它浪笑。
我看见他们眼里的所见,他们看见他们不知在哪儿的女人,他们把她安置在这张已经被我们拆装三次的床上,祭旗坡的烂泥以及去他妈的西岸,他们在东岸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不辣忽然开始大惊小怪地鬼叫:“看那个小眼晶晶的贼啊!
我就知道他最色啦,你看他看着别人家的床口水都流出来啦!”我忽然发现所有人渣们都看着我在发笑,于是我明白了我确实像不辣所说的那样不堪,连忙把我的小眼晶晶挪开,但这让他们更加哄堂大笑。我索性走向那张床,试图把他们的注意力挪到一些别的东西上:“这个花刻得不错,禅达的木工一向就不错。
窗子位置也好,看这光照的,外边景色秀得很。”然后我就得迎接又一回哄堂大笑。连郝老头儿也在大笑。蛇屁股边笑边说:“读书人就这么假模假式的。以为就他吃过猪肉,别人就没见过猪走路。”我窘得不行,他们不知道他们臆想的女人是谁,而我知道,我只好坚强地继续研究那张床的结构,幸好迷龙在楼下大叫:“干活的呢?
干活的人呢?”那家伙重重地踏得楼板直颤,但我们看见第一个从楼梯口现身的不是迷龙,而是顶着一张桌子的阿译。桌子被卡在陡峭的楼梯上,阿译像一只蜗牛的软体部分,痛苦地在桌子下面挣扎,抱怨也没个人帮忙。迷龙等不耐烦,从他身后猛挤了一下,算是把阿译连他的桌子挤过了狭道,阿译把桌子猛放在地上,再把自己放在桌子上呼呼地喘气。
迷龙没空关心他,他找的是我们:“咋都挤在这儿啦?干活呀干活呀!”“干完了呀。”丧门星说,克虏伯则甜蜜回答他等吃饭呢。“真干完啦?”迷龙有点儿不信。阿译趴在桌上呼哧地喘着气:“干、干完啦。连你的货都放、放进地下室啦。
”“那叫窖,地窖,还可以冻大白菜。”在做这种有口无心的纠正时,我们已经看见他贼眼溜溜地在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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