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诚的算计,到算计过的真诚,他一会儿工夫转了十七八个转,然后扑通跪了下来,砸得我们觉得这楼要塌,“各位叔叔大伯,乡里乡亲,亲兄亲弟嗳,亏了你们老子才有个窝嗳,这里磕头谢过啦。”郝兽医吓一跳,连忙去给他往起扶。
我们在后边冷一言热一语的。“还自称老子呢。”“也没见他磕呀?”迷龙说:“我这个傻小子是明白的,这地方那是地主老财住的,能轮到我个傻小子住进来,那是弟兄们搏出来的。我得了便宜不能再卖乖,这个窝子,过了今天,那就是弟兄们大家的。
”我们听得讶异得不行,又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劲儿。大家叽叽喳喳问什么时候吃饭,吃完还要闹洞房。我则跟自己犯着纳闷——“什么叫过了今天?”但迷龙是一概当没听见,打就着势被郝兽医搀起来,他就很严肃地把我们往楼下领,要我们看看他的窝子,还要打外面再看看,就这样把我们带出了院子。
现在我们又站在当时耍无赖静坐的鬼地方,在迷龙的引领下远眺:“瞅那块,那是咱们祭旗坡,那是狗娘养的横澜山,那边要有啥动静,我这里第一眼就瞅得见,弟兄们要打那边来,我第一眼也瞅得见。”蛇屁股才不信:“瞅什么?
我们是你老子啊?你会等在这儿瞅我们来?”迷龙豪气干云地说:“众弟兄就是我迷龙的老子。”郝兽医挠着头苦笑:“那你对你老子还真不赖。”“要被他瞅着,我鸡皮疙瘩能从祭旗坡一直掉到这儿。”我说。不辣哈哈大笑:“那你就真成白骨精啦。
哈哈,烦啦就是鸡皮疙瘩加骨头架子。”我气得有点儿打结,还没找到回应的话,迷龙指着一个遥远的看似人形的小点开始大叫:“死啦死啦!”我们便簇一堆儿极目远眺,那完全是个人类目力难辨的小点,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动物。
阿译怀疑地问:“团座不是在监着新兵盖营房吗?”“他也不乐意呗。”我说,“那是苦差。想想你周围有几百张豆饼……”豆饼冤得很:“关我什么事呀?”我们听见身后一阵暴风暴雨般的脚步声,我回头时正好瞧见迷龙已经跑回自己家门边,还在门口的青苔上滑了个狗吃屎,但那一点儿没打搅他的兴致,还冲我们挤出个涎笑的脸——他刚才的架势我们很不熟,这样的涎笑可熟得很。
然后他闪身进门,门关上,我们听见了上板加闩子的声音。我们忽然省过来就冲过去砸门打板,迷龙在那头嘿嘿地奸笑。我们在外头七嘴八舌地骂,然后转入了沉寂,落落地站在院墙外。几个最悻悻的,如不辣蛇屁股之流还要往迷龙家睡房的窗户里摔几个小石头。
几个石头后,迷龙光着膀子从那个窗眼里现身,冲着我们就哈哈地涎乐。豆饼见了日出似的叫:“迷龙哥!”蛇屁股猛地一个爆栗:“别见了你亲妈似的!”克虏伯嚷嚷:“我还没吃饭呢!”迷龙连个屁也没吭,咣当一声就把窗户关上了,窗户还没合缝时我们已经瞧见他奔向我们瞧不见的床。
我们站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心里滔了天地觉得自己是个傻 。“走吧。等什么?”不辣还是悻悻的。迷龙那边厢已经开始号上啦:“姐儿们巧打扮哪,去把那戏来观。”“等着了。走吧。”我说。我们郁郁地回去祭旗坡,没走几步就碰见那个被迷龙指作死啦死啦的东西,那是一个禅达佬赶着一头驴,那驴冲我们高叫着,我们觉得我们蠢得像驴。
我们发誓要把迷龙收拾个臭死,实际上他回来后立刻被我们收拾了个臭死。但还能怎么样呢?我后来想迷龙是仁慈的,他让我们愤怒地离开,好过在曲终人散时寥落地离开。那样的话,我们只会想起我们什么也没做,连替人高兴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们只会眼红、咒骂和嫉妒。
阿译在我们已经搭出轮廓来了的营房旁边支了张三脚桌子,坐了个三脚小凳,翻着那本烂糟糟的名册,点着更烂糟糟的一堆国币,几个总算还识得数字的兵在帮他打点——他干这个可真是太合适了,我恨不得给他套个袖套。我们在领饷,新丁们眼光光地瞪着即将到手的饷,因为傻瓜们没领过几次饷。
老家伙们爱答不理地看着他们的饷,因为知道那几个子儿也绝不够干个什么。死啦死啦点头哈腰地领着他那份在我们中间肯定是最多的饷。虞啸卿的好处是在乎名声,包括在炮灰团这帮烂柴中的名声,但求无愧于心,他可能拖饷,但绝不吞饷扣饷。
迷龙站在一个拆出来的砖堆上,脸上还带着被我们当树栽了之后存下的泥壳子,衣服也是泥泥水水的,丫快活得不行:“老子成亲啦!发糖发糖!说一声万年好合给一块糖!”我们抓着我们那几个破饷,很有尊严地看着。我说:“万年好合?
你沤煤炭哪?”迷龙点着我:“这个家伙没得糖吃。”那还不容易——“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十块!拿来!”迷龙掩着口袋跳下来要跑,我们拥上去,嘴里没口子大叫着万年好合,有时喊成万年好合个王八蛋什么的,没一会儿他就剩两个被撕巴开的口袋了。
我们把硬糖块塞进了嘴里,眼光光地看着我们这片号称团营地的荒地,真甜。迷龙可得意了,连衣服都被我们撕开了,他敞着个胸脯对我们嚷嚷:“我对弟兄们不错吧?着实不错!”豆饼甜得眯着眼:“嗯!”蛇屁股斜眼看他:“你是在拍马屁吧?
”“嗯!”迷龙才不管那个呢,他得意啦,他高兴啦,他终于过上了他从南天门上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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