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要吃的,要水的,叽咕个没完。押队的精神倒是饱满得很,还在那儿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屎巴巴的,翻了两座山啦,我就见一群游魂!”我立刻把早已压低的头又压低了几寸,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倒霉的,那个押队的家伙是李冰。
我跑了一天一夜,抬头却见熟人,我连虞师防区也没出去。我冒着汗,把脚别在石头后边坐着。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自然,但已经顾不得了。我低着头,听着那个咔咔的脚步声向我临近,我瞅着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李冰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这位小哥,年纪轻轻,正当有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我低着头,瞪着李冰的脚尖:“啊吧啊吧。”“哑巴?”我变本加厉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起来。“哑巴还是装哑巴?我翻了两座山,碰见十个人,倒有七个给我装成哑巴——你抬了头我看看呗。”我差点儿没噎死。李冰拿着他显然是用来抽人而不是打马的马鞭把子轻轻敲我的头:“抬头抬头。
我看看你怎么装。”我只好和他僵持着。十个壮丁,千里迢迢地押到前沿,倒要死掉七个,押丁的便要一路上找人补充,我就被这样补过。说实话,我也这样补过别人,一个人半块银元。他喝道:“抬头!”我知道再搪塞不过去,抢了他的马鞭子拔腿就跑。
好极了,那小子奸似鬼,立刻就瞧见我的鞋子,大叫:“逃兵!抓住他!”我开始狂奔,一边忙着把马鞭子冲他砸了过去:“王八蛋!”一个像我这样瘸着连跑带蹦的人实在是特征太明显了,他立刻就认出来了:“炮灰团的死瘸子!
打死他!”我狂奔,他的兵分出来几个在后头愣追。最愣的小子举枪就砰地一下,幸好没打着,还捎带上李冰的一个耳光:“我是说抓到了揍死他!”一个瘸子如何与有两条好腿的在平路上赛跑呢?我冲出了马路,沿着山坡连滚带爬地跑。
但他们照旧玩儿命地追。这样下去着实不是路,每次回头我都发现他们越来越近。王八蛋们在我后边嘻嘻哈哈着,他们甚至有空捡了石头来摔我,一边笑骂。“跑啊,跑啊!死瘸子!”“他跑起来真像老母鸡!”“这种人怎么吃上这碗饭的?
”我悲愤交加地骂回去:“你妈巴羔子!”我用吃得上力的腿蹦着,拖着吃不上力的腿。我发现更大的绝境不在身后,而在身前——前边没路,这他妈是个断崖。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无路可走的壮丽。“我要活!
我要活!我要活!”我大喊了三声,像个面口袋一样跳了下去。“真跳啦?”“绕着追,绕着追。”王八蛋们七嘴八舌说完就欢欢喜喜地绕着追。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周围的山峦像被摔在怒江里了,一个劲儿地晃荡。
我爬了起来,瘸着,蹦着,晃荡。我身后的左右几十米开外,王八蛋们松松散散地绕了断崖追下来,他们惊喜得很。“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他那把骨头还蛮禁摔打嘛。”我是真他妈的欲哭无泪,但还要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否则再过个几秒十几秒他们又要冲我摔石头。
然后我瞪着又一道断崖。我再一次哭腔哭调地号叫:“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然后再一次扑通跳下去。追我的王八蛋笑得岔了气。“又跳啦!他又跳啦!”“吧嗒个臭鸡蛋!”“接着绕!接着绕!”他们加倍欢喜地绕着追。
我又一次结结实实地拍在地上,眼前猛地黑了一会儿,闪烁出一个清晰的但是冒着金星的山峦世界。我擦了擦鼻血,慢慢爬了起来,梦游一样向前晃悠。那帮王八蛋能追上我都不好好追,他们从我身后几十米的地方慢慢包抄过来,一边幸灾乐祸。
“他又要跳啦。你们看啦,他又要跳啦。”“他是个瘸子没错。他是不是还是个瞎子?”“他干吗挑这么条见鬼的道啊?”我慢慢地往前晃悠,眼前冒着金星飞着小鸟,嘴里喃喃地骂:“你妈妈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
…我被蹾得只剩下星星。我疯狂地诅咒一个叫死啦死啦的家伙,他说我是他认识的最晦气的人。又是一道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断崖……我呆滞地转头,看了看我的追逐者。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在人前哭泣了,但是我扭曲着脸,欲哭无泪,对着他们发出一阵干号。
王八蛋们惊喜地期待着。“哭啦,哭啦。”“笑啦,笑啦。”“跳啦,跳啦。”我怪叫,我怪叫着扑下去。如果从山巅下望,我现在在这样一条道上扑腾和被追逐——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我选择的这条道每隔一段就是一个刀切般的绝壁,它这样一直没边地延伸到山脚。
后来我从这里下望,看见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充满决心和扑腾。我晕乎乎地蹒跚在与路平行的山林边缘。我冷,我的魂大概摔丢在哪道该死的断崖上了,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已经摔裂了。滇边的山,山寒逼人,人好像走在云端。
路其实就窄窄的一条,但云山雾罩的,让你以为很空阔。这时我听见一个奇怪的震动声,刚开始我是用躯体感觉到的,但无法确定。我从林子里蹦到路沿上,把耳朵贴在路面上。我确定了那种让我心悸的震颤。那种震颤已经不需要我费力去听了。
它越来越近,撼动着树林,野鸟惊飞,山鼠逃逸,树木的颤抖连肉眼都看得见。“在那里!王八羔子!”我回头,看见了李冰和他的帮凶们。我冲他们大叫:“找掩蔽!鬼子!日军!坦克!”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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