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清晰,我听见金属的履带将泥土和草丛连根翻起,所过之处土地尽成波澜。我开始试图用手在脚下刨出一个散兵坑,一边怪叫。我的追捕者拿着枪,错愕地瞪着我,因为过于惊讶,他们没有说话。我意识到我的愚蠢了,我不可能用手在这样的硬土上掘出掩体。
我跳了起来,向着我的追捕者狂奔和大叫:“来不及啦!把坦克放过去,杀步兵!进林子啊!日本人!”李冰用手枪柄一家伙把我捶翻在地上:“有毛病。我日你的本人。”我头晕目眩地躺在他们脚下,终于看见了让我抓狂的东西,它们正转过山弯向我们压近:坦克、卡车、火炮,翻卷着地面,两边同时插着青天白日旗和星条旗,载着戴着M35德盔的中国兵和戴着M1美盔的美国兵,它们轰隆轰隆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把枯枝烂叶和泥土卷起来扔在我们身上,我们几乎被油烟笼罩了。
那可不是那些劣质替用品,那是真正的军用燃油。李冰他们也同样神驰目眩着,他们也许知道这件事,但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高举起手:“盟军万岁!中国万岁!美国万岁!”车上也乱哄哄地回应:“万岁!万岁!Victory!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污水和泥土飞溅到我的身上,甚至我的嘴里。来自美国的物资严重滞后缺油少糖,但终于到来了,让虚弱的人以为凭此就可以变得坚强。面黄肌瘦的中国兵再一次偷偷摸着肱二头肌,幻想再一次的奋起。
我开始尖声大叫,声音比谁都大:“Victory!Victory!Victory!”李冰又一枪柄抡在我头上:“你喊什么喊?孬种。”我舔了舔流进嘴里的血,又轻轻擦了一下。是的,我挑了一个最不合的时宜做了逃兵。
于是我用更加声嘶力竭的声音喊:“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我扛着一根大木头,站在祭旗坡和横澜山之间的空地上。这地方是日军炮兵的射击死角,又两山都看得见,照常是大规模集结所用的地方,上次我团的建立也在此处。
我的两个脚踝用一根绳子绑着,有点儿空间,好让我自己走道。两个师里的兵押着我,他们扛着枪,一个人还懒懒散散拿着一个镐头,另一个人拿着绳子。拿镐头的叫邢三栋,拿绳子的叫程四八。邢三栋问:“挖?”我说我看行。
程四八是个结巴:“谁……谁……谁问你啊?——我看……看……看行。”邢三栋简短地说:“挖。”我终于可以把那根死木头放下了。我来刨坑,刨一个能把那根木头埋进去的坑。邢三栋和程四八叼着烟,扯着蛋,监视着我。
虞师对逃兵绝无宽恕;我也理解,两军相峙,对逃兵绝对不敢宽恕。坑刨得了,大木头桩子也埋好了,邢三栋让我靠了上去,然后绑上。程四八在木桩上我脑后的位置敲了个大钉子,从那里系了个绳套,系在我脖子上——这并不是要吊死我,而是为了防止我躲懒把身子往下出溜。
然后他们开始在阴凉地给自己搭一个休息的草棚。我以为我会像耶稣一样被钉死,但我的同胞并没那么强的宗教意识,他们只打算让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见我,以儆效尤,然后在我还剩那么点儿意识时再给一发七九子弹。我可能饿死、渴死、晒死,但虞师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被枪毙。
我被勒在那儿,远远地看着祭旗坡。实际上我一直在看着祭旗坡。我终于看见了我想看见的人。死啦死啦正胁迫司机教他学车,因为远,连他开着的威利斯都小得像只虫子。我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在一片空地上把车扎进了树丛里,然后跳出来拔着扎身上的刺。
他没有看见我。我用了一整天使劲去想没有我的炮灰团会怎么样,答案很令人沮丧——掉落了一根头发的脑袋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他是装作没看见我。于是我哈哈大笑,没吃没喝,嗓子哑得很,就成了无声的大笑。邢三栋、程四八窝在凉棚里,出于无聊而非惩戒拿石头扔我,有时候也会有路过的同僚关心我,对我吐上口唾沫啥的。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不会死于枪毙或者饥渴,我也没被绑在桩子上,因为很久前我就把自己封在瓶子里了。我会寂寞而死。今天虞师仍在发放装备,但我已经没兴趣看了。邢三栋把饭拿回来时,我正尽力把被绳子拴着的脖子挣长一点儿,以便用垂直落下的唾沫淹没一只想从我脚下逃开的蚂蚁,而程四八在看着我发呆。
说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但逃兵从未断过,像我这样被绑上柱子的鸡也从不缺货,猴子们早懒得看了。第二天我想是不是该早点儿咽气,省得两位刽子手跟我一起沦落孤岛。这样想是很危险的,我便仰起头对自己大叫:“不准死!
不准死!不准死!”邢三栋认为是我又发神经了。“要开心!要开心!要开心!”叫完我开始呜呜咽咽地干号,但我的干号听起来永远像笑。我的脖子把绳子拉得很直,屁股往下坠着,像个死人一样呆滞地盯着山峦之上的黄昏。
程四八在我眼前晃着手指,对邢三栋说:“他上……上……上吊啦!命……命令枪毙他的!”邢三栋不信,因为我刚才还在看人。程四八坚持认为我死了:“乌珠子不……不……不动啦,舌……舌头吐出来啦!”我瞄了他一眼,顺便做出个翻白眼吐舌头的吊死鬼样子,程四八吓得往后跳,恨恨地想打我:“他…
…他吓……吓我。”邢三栋摆摆手:“算……算啦。”他已经被程四八传染成了结巴。程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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