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道歉。我现在很后悔来这里,因为我眼前所见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积被一个精致的沙盘占据,这样一个沙盘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张立宪一类的亲信,绝大部分人是首次见到。它被怒江一分为二,禅达、铜钹、南天门、横澜山、祭旗坡巨细无遗,全部在望。
作为炮灰团的一员,我没法不注意到别的阵地上作战单位精确到了连建制,部分最精锐的部队甚至精确到排建制,而我们的祭旗坡上边的建制符号只有一个:川军团。这大概就是我团在虞啸卿心中的地位,相当于一个排。虞啸卿、唐基、特务营营长张立宪、警卫连连长何书光、战车连主官余治、炮兵营主官、工兵营主官、辎重营主官、搜索连主官、通信连主官、输送连主官、美军顾问团、英军顾问围在沙盘边,二十多双眼睛冷冷看着我们俩。
最友善的一双来自缩在墙角,估计从来了就没吭过气的阿译,因为那很怯懦;最责难的一双来自杵在沙盘前,但恐怕说什么也没用的麦克鲁汉。除却这两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里都杀气腾腾——我见识过虞啸卿的鼓动功夫,那不奇怪——而杀气最重的一双来自虞啸卿本人,他在沙盘那头盯着我们。
虞啸卿,闻鸡起舞卧薪尝胆,以他的高傲甚至学会了隐忍和求全。现在他等来了物资,等来了武器,等来了加强的炮兵和强渡器材,等来了美国人的激赏和合作,谙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内连山闹过的笑话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现在这辆战车再也刹不住了,这里所有的人将会陪他粉身碎骨。他一反平日有话就说的爽快,刻意把我们晾着,让我们被所有人瞪着,刻意延长这种酷刑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冷冷地说:“日本人打过江了?”我等待着死啦死啦的道歉,但从那家伙的嘴里蹦出来的是:“是,打过江了!
”“击破了谁的阵地?”“击破了你的阵地。”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啸卿背后、拿着沙盘道具的何书光都能看到虞啸卿紧缩了的两个眸子。虞啸卿盯着死啦死啦说:“现在打到哪儿了?”死啦死啦说:“打到这儿了。刚攻进虞师会场,站在沙盘面前。
”然后他开始大叫,“我就是日军联队长竹内连山,我特地来歼灭你的虞师!”满场哗然与诧然,视虞啸卿如神祇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要把自己砸了过来,又在他的一声轻咳中戛然而止。虞啸卿对死啦死啦说:“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有些感动,可此仗是必胜之仗,也必是血战,非匹夫一人之功。
放下你画的地图,我会记你一功。”“没有地图。我特来歼灭你的虞师!”死啦死啦说。“何书光!”虞啸卿叫道。何书光伸手就掏枪,但又被大喝了一声:“转身!”何书光转身。虞啸卿拔刀时,刀刃与刀鞘摩擦得让人牙酸——那是气的了。
他手一扬,他那把刀旋着猛钉在沙盘上——正好钉在南天门之前,不偏不倚。然后他说:“好!竹内先生,我来攻南天门,如果攻下来,我砍了你的头!”又一次哗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啸卿耳边说着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枪毙!
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这鬼子的头!”我呆呆地看着事态急转直下。说什么也没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死啦死啦低着头,气势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头来:“好。我守南天门,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头。
”“好。”虞啸卿应道。“我需要把南天门的阵地做些变动。我看了回来的。”“可以。”死啦死啦又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副官。如果没守住,不关他的事,只砍我的头。”“未及战先言败?”死啦死啦苦笑:“我是你手下最好的百败之将。
”虞啸卿说:“行。我对那颗草包头没兴趣。”“我要想想。最要命的东西沙盘做不出来,”死啦死啦敲敲自己的脑袋,“在这里头。”“请。”然后是死寂,这屋里的空气如同冰冻。几十双眼睛瞪着死啦死啦。他想着,有时会动手在南天门阵地上做出一些改动,比如加上诸种侦察方式难以发现的地道,比如在那块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几个暗堡,比如为那两道纯属多余的反斜面防线加上一些点缀,一边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得讲解:“…
…南天门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胡来。这是自江边第一防线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线的地道,是的,竹内联队挖通了整座南天门。”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虞啸卿的不为所动,“硬胶土、火山石,我们都觉得挖不动——他们也挖不动,可他们决定做鼹鼠。
只挖一个小孔,把汽油桶打通,连上,埋上,贯穿土中,工程量锐减,那就挖得动啦。”很静,只有几个翻译在轻声地把他说的话译给美国人和英国人。死啦死啦罔顾中国式的怀疑、美国式的讶异和英国式的嫌恶,用手指在沙盘上的明壕里捅了两个洞:“不想搞坏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只捅两个口表示了。
你们不信,可它在南天门上伸得像蜘蛛网一样。里边很黑,有通风孔但没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难忍,气味难闻,但守军可快速机动前往任何一点——嗯,是爬去的,姿势不好看,可打仗谁还管这个?”一个美军中校说了句什么。
我翻译给死啦死啦:“他不相信人能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里钻过半座南天门,会疯的——顺便说,我也不信。”死啦死啦说:“我钻了,没疯。还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军。他们甚至驻守在汽油桶里,而各位身经百战,一定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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