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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6/7)

我很高兴,我久已想这样小小地报复总在我身边唠叨让我学好的人。那张纸一面是我父亲的鬼画符,一面是我的鬼画符,我的鬼画符写着: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郝兽医很无力地念叨:“不要讲嘞。不要讲。”我管他,不讲我写它做什么:“有个家伙,胸怀大志,学写文章,要考秀才,考了三年,毛都没得。一怒之下,去考武举,校场威风,一箭射的——不是靶子,是报靶的屁股!于是乱棒打出——奋发图强,改做医生,终有大成。

自己写个药方,包治百病,煮来吃啦,当天就呜呼啦——死啦死啦!”不辣在我没说几句时已经笑得在捶桌子:“咯不就是我们炮灰团的兽医?!”郝兽医也在强笑,比哭更难看。我恭恭敬敬地把那张草纸呈给老头儿:“一字认作扁担,可连他都这么说。

天意天意。此典本载《笑林广记》,信手拈得,就是您老人家的一生写照。笑纳笑纳,海涵海涵。”郝老头儿哆哆嗦嗦地接了,看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一个魇住的表情。不辣还在狂笑。我忽然有些后悔,其实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缠着我。

我说:“……开玩笑的。还给我吧。撕掉撕掉。”郝兽医拿身子挡开了我伸过去的手,然后离开我们,那个背影有些哆嗦地把那张破纸叠好了塞进怀里。我和不辣都有些哑然。我冲着老头子的背影叫:“……那话说我们谁都可以的!

你不要认真!……我换药啦,不跑就是啦!你别胡思乱想!”“……换药……喔,换药换药。”老头子忽然想起来了似的说。他看起来茫然得很,茫然到要从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这种问题上去想起。我坐下,自己找了根树棍子叼在嘴里。

郝老头儿在调药,又是两根竹签子,我又要做一回羊肉串。不辣死死把着我,他过早地用着力气,说:“你不要叫,要不我喊迷龙下来帮忙。”我摇了摇头,指指自己嘴里咬着的树棍。又是一回死去活来的折腾。我尖叫着,一边想着我的团长。

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们,或成为我们取笑的对象。卑微和琐碎终于击碎了他的虎贲之心,我希望他尽快和我们成为彻底的同类。后来我咬断了嘴里的树棍,狠狠一头撞在不辣的肚子上。这轮的换药总算完毕了,不辣捂着肚子在地上喊爹叫娘。

我在还没过去的剧烈痛楚中快把身边的桌子抠出了印,郝兽医茫然了一会儿,帮我擦汗。迷龙终于下了楼,一边穿着衣服。在他之后下来的他老婆并不是个矫情的人,所以像迷龙一样落落大方。迷龙还在楼梯上就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绕过了还在发呆的郝兽医,生闷气和忍痛的我,还在吃油条的不辣,踢他屁股的雷宝儿,见了他就转开头去的我父亲,心无旁骛伺候我父亲的我母亲,他的着点是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在那儿看一本有着绣像插画的线装书,认真得很。迷龙钻到他身后,字不认识可看得懂画。迷龙的看相很不好,一边看一边挠着肋骨嘿嘿地淫笑:“看这调调呀?你不要脸啊!”我父亲很不忿:“伧夫走卒,不要粗鄙!

这是竹坡先生评的《金瓶梅》!其中‘草蛇灰线’、‘千里伏脉’、‘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之法评得尤其绝妙!”可是死啦死啦也发出和迷龙一样的笑声,我父亲就噎住了。死啦死啦说:“老孟啊,这书好看,借我看看呗。

”“……书与老婆概不借人。”我父亲说。我只好愤愤看了眼我一脸难堪的母亲,这老头子要达意时永不管别人在想什么的。“没老子流血打仗,老爷子的书与老婆都还在铜钹呢。”死啦死啦说。我父亲终于同意了:“……借你倒是可以的。

需一册一册地借,读完一册,保管良好,我再借你第二册。”“谢啦谢啦。可有书看了。”死啦死啦也不管我父亲的眼神是如何心痛,把那本《金瓶梅》第一册卷了就塞进了衣服里,仅仅是因为我父亲牙痛一样的哎哎声才又把书拿出来抹平了。

我父亲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而我看着他们俩的表情。我不喜欢我父亲的表情,把头转开,而我看见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在这时看这样完全无用的闲书,连我这样沮丧的人都做不来——而我父亲是一个“你也这样了”的复杂表情,诧异、鄙薄、惋惜、幸灾乐祸。

我们开始吃早饭,有迷龙老婆刚端上来的粥和油条。我不愿意看他们,所以东张西望,于是望见了门外的何书光。那家伙站在迷龙家门外,仍然是那样过度的剑拔弩张。和我对上眼时,他向我招了招手指头,然后走开。我起身跟去。

还有两个家伙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我的异样。迷龙和不辣对打架一样敏感之极。何书光站在路边,尽管他一只手就能收拾我,却还毫无必要地摁着腰上的刺刀。我走过去,以死样活气迎对他厌恶加嫌恶的眼神,说:“你们已经赢了…

…没完啦?”他把一个东西递给我:“你那相好的在钉子巷左手第二个院。快被我们弄死啦。”那东西我没法不认得——小醉门上的木牌。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我把木牌揣进了口袋,而何书光那家伙优哉游哉地走开了。我省得想啦,我只能跟着他。

迷龙和不辣跑了出来,那俩家伙扒拉着我,想研究我身上有没有新伤,而我一直盯着行远的何书光。迷龙问:“你咋的啦?他收拾你啦?”我摇着头。不辣已经在地上找了块石头要追上去拍人,一边说:“有话你要讲嘞!我开他扎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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