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炮弹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我们也同样向他们倾泻着。重机枪,仅有的一门迫击炮,调到了最大射程、已经不管有没有准头的掷弹筒——把我们一切寒酸的弹药储备向他们扔了过去。克虏伯拉着他的战防炮在壕沟里寻找着新的阵位。
这回他不用一个人拉了,不辣和蛇屁股都一声不吭地在帮忙。迷龙打掉了几个捷克弹匣,轻机枪在这种距离上的盲射接近徒劳,他自己也知道,一骨碌起来便把重机枪手从枪位上扒拉开,顺手把捷克式往人家怀里一扔:“换着打!
”重机枪手着急地说:“你这破枪也打不着呀!啥也打不着呀!”但迷龙不管,他早已沉浸在重机枪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了。迸飞的弹壳后有一张仇恨的脸,而我们很久没能看见迷龙仇恨的脸了。那天我们和日军打了自上祭旗坡以来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顾我团寒碜的弹药储备,声势之大搞到虞啸卿亲命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
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头子,他一生中没能帮过任何一个人,尽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帮每一个人。他从不恶毒——中国人习惯为死人说好话,这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好一句话。弹道在头上飞逸,是我们打向日本人的,也是日本人打向我们的。
我伸出一只手,让它们看上去就好像在我的手心里穿行。我和迷龙无能为力地坐在这里,我们也许愿意把自己当作炮弹扔到对面的南天门上去炸了,但我们只能坐在这里。“……他就是只报丧的老乌鸦,又像个做法事的。”我说,“谁都救不活,就能给死人做做饭,顺便当仵作。
伤员一看他过来就吐口水扔石头,说:滚蛋,离我远点儿……”迷龙发着呆:“……谁呀?谁呀?”“不过,到死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迷龙让我闭嘴,我不闭嘴,还接着说:“好了。现在咱们死的时候没手可以握了。
”迷龙吹牛:“握我的。”我说:“拿来。”迷龙把手伸给了我,我握着。他撑了五秒钟,然后甩开了,宣布:“我鸡皮疙瘩都掉了。”我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你瞧,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要死了,他把手伸给你。他很歉疚,因为你要死了,他还活着——别人不会这么想。
你我都不这么想。”迷龙呻吟:“闭嘴呀,闭嘴。”我闭嘴了,听着来自战防炮炮位上的炮声。我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还丧失了我们中间唯一的老人。我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因为我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
我们失去了软弱,可并没变得坚强,我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我的团长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终于偃旗息鼓,我和迷龙冒死下到了峭壁之底。我们从没试过用这样大的阵仗去抢回一具尸体,但我们无法想象损失这具尸体。
我和迷龙用绳子从峭壁上缒下,幽深的凉气从我们刚踏足的江岸滩涂侵了上来。我们在石砾和淙淙的流水之间寻找,枪声还在我们头上的山谷间零星地响着。后来我找到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个俯卧在石砾上的老人。我抓住了他一只软塌塌的手,不敢把他翻过来,怕一旦看到他的脸我就会坍塌。
迷龙看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跪在郝兽医的脚边,手足无措地触摸着那具身体,喃喃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用绳子穿绕好郝老头儿的肋背,然后对着峭壁之上放了三枪。上边的人开始拉拽。我们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不想看着一个已死的人软绵绵地立直,然后升起。
但是老头儿的脚面蹭到了迷龙的脸,于是迷龙忍不住抬头看着。后来他拉了我一把,我摇头;他捅我——要我一起看,我也仰了头看着。兽医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仰望的我和迷龙。
我们呆呆地看着郝兽医冉冉升起,和太阳成为一体。他像在飞翔,用郝兽医式的缓慢速度升入天际。“——升天啦!”迷龙叫道,他看着那个摇曳的身影跪了下来,然后哭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哭,对着迷龙的屁股猛踢了一脚。
然后我看着郝兽医,郝兽医低垂着头,在进入天堂之前悲伤而温和地看着我。我觉得三魂六魄一起飘逝,呆了。我看着老头儿一点点升入阳光,升入阴暗,如同到了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纯真之地——谁说他不是升天了呢?我又踢了迷龙一脚,迷龙的呜咽变成了号啕。
我也哭了。我翻腾着这小洞里曾属于郝兽医的那个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让我犯一会儿愣:针线、破布头子、线团、瓶瓶罐罐、旧报纸、烟盒、一块快沤烂了的糖果、哈喇了的油,诸如此类匪夷所思的东西。我像是撞进了一个捡破烂为生的人的家中,但每当我想明白这件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用途时,便要再忍一会儿眼泪。
每当我看见我觉得老头儿会想带走的东西,便把它挑拣出来。在郝兽医的破烂中有一封信,这封信算是较新的,我很轻易就从那些破纸头中间把它挑拣了出来。这信来自兽医之子的同僚,几月前他们所在部队公然投敌,兽医之子不从,被阵前枪决。
死则死矣,连小胜都没得半个。我坐了下来,不辣从我身边经过,问:“烦啦,老头子有么子东西要带走的?”我忙把那信塞在我翻出来的几张旧照片下:一个孩子的照片,这个孩子长大了的军装照片,郝兽医亡妻的照片,郝兽医壮年时的照片,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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