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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2/6)

黄了,照片上的人端着架子,像是画的,像是假的。“这些。这些要带走的。”我说。不辣拿了这些东西就走了。我坐在洞口,掏了掏口袋,掏出张纸头: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团了,塞进嘴里,吃掉。这是我开过的最恶毒的玩笑,恶毒到我做梦都会被自己的恶毒吓醒。

我现在知道郝兽医真是伤心死的,当他头抵在树上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我真是伤心死的。”他这么说。死者在对活人说一个既定的事实。是什么让我成了一条谈笑风生的毒蛇呢?什么时候?我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我们的战壕。

我想去见个人,见到他我也许就不用在惊诧和懊悔中如此无力。我撞到了迷龙,握住了他的手,深鞠了一个躬:“对不起,迷龙。”迷龙一愣:“干啥玩意儿?”我继续往前晃着,不辣在壕沟的拐角处偷看着照片,发着呆,我把他扳过来时他忙着擦眼睛。

我说:“不辣,一直对不住。”不辣也是一愣:“哈?”我急切地想进入我所住的防炮洞,阿译正从那里边钻出来。我猛地握住他的手,他被吓了一跳,这样的亲近一定会让他有受伤害的联想。我说:“对不起,阿译,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

”阿译吓了一跳,但是他比别人好点儿,至少会注意到我的濒临崩溃。他勇敢地惊喜地也大声地说:“怎么啦,孟烦了?我能帮你忙吗?”我甩开了反而被他握住的手。我终于找到了我避风的巢穴,一头扎进我的防炮洞——这也是死啦死啦的防炮洞。

死啦死啦的背影在炮洞里坐成阴暗的一团。他的人很残破,于是他成了我们残破的希望——唯一能把我们拔出泥沼的人。我终于能确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自己,也救我们。我冲冲地过去,悲伤而疯狂,惊得狗肉抬了头警惕地瞄我一眼。

那家伙用脊背对着我说话了:“不要发神经。”我没法不发神经:“你想怎么打?怎么打?”他毫不惊讶地看我一眼:“你其实不想知道,断子绝孙的打法。对对面怎么阴损也不叫断子绝孙的,我说的是我们断子绝孙。”“我是不想知道你怎么打——我来告诉你,我看见死人。

他们拿眼睛跟我说话,我在心里听见。他们说,别过来,不要死。”“知道啦,知道啦。你说过了。”他说。“他们还说,打过来,别死,打过来。他们很骄傲。他们回不去,可把什么都还干净了,他们不亏不欠,都已经尽命而为——这我没跟你说,他们说打过来。

”死啦死啦安静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还了这笔债吧,照你说的做。”我说,“我憋屈够了,这笔债赖不掉了,没什么该做不该做的。我们在这儿了,看见了,在它中间活着,它找上我们了。”“……终归虚妄。”他喃喃地说。

我看着他:“什么虚妄?鬼神之说?我说的是我的弟兄啊,去他的鬼神。我说的是我的同袍。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他不为所动:“你现在出去,抬头,找块云,觉得它像极了你在禅达的相好。过会儿你再看,就觉得它像你吃的那碗稀豆粉。

是你终归虚妄,你没定性,没准绳,并不是日本人搞得你没站脚的地方,你没数,可我要想的是这整团人到底往哪里去,你是不是看见了死人跟我怎么做没相干。”我噎住了,堵住了——被悲伤也被气恼和绝望。诸如此类的话他不是没跟我说过,但不是说在郝兽医死了之后。

他窝在那里,看来我如果愿意可以给他一下,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防炮洞口有人影晃动,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我回头,先看见虞啸卿,他仍拄着他的刀,然后是唐基,他仍然是一副什么信息也不给你的和气生财脸。他们身后跟着那帮年少轻狂的精锐们。

今天他们看起来不那么轻狂了,因为都瘸着,尤以张立宪瘸得厉害,看来师座的军棍打得足斤足两,但是他们看着我们的眼神并无怨恨——那是虞师座要打的,他们认命。我捅了捅死啦死啦,让他站起来。虞啸卿已经到了近前。

他收拾过自己,不像上回那么憔悴,和我有点儿像——我是病态的疯狂,他是病态的狂热。虞啸卿看着死啦死啦:“又给你团送来一车弹药。我把自己也捎过来了。”死啦死啦说:“谢师座……”虞啸卿在他三个字还没落音时就又一次直挺挺跪下,咚的一声,我想他膝盖上撞青掉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你告诉我怎么打。”他说。寂静,沉默,他的手下木雕泥塑地站着,静得能听见狗肉的鼻息声。它老实不客气地凑过去,把虞啸卿从头到脚闻了一个遍。虞啸卿仍然没有表情,而张立宪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意。“……我的军医死啦,我得去把他埋了。

”死啦死啦说。虞啸卿问:“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我跟随着我的团长出去,虞啸卿纹丝不动地在那里跪着空气,他的手下环护着他,瞪着空气。我们在郝兽医做医疗站的草棚里整理他的尸体。我们把他放在床上,邻床的伤员痴呆地看着他。

一床发灰的蚊帐是我们在祭旗坡能找到的最接近白色的东西,我们用它把郝兽医包裹了,连同他的旱烟袋和不辣拿着的那些零碎一起裹进去。迷龙在豆饼的帮助下在棚外做了一副薄皮棺材,这真是做给死人的,而不是做给他的未来。

迷龙看起来悲伤得有气无力。有时我们会看看棚子外边,死啦死啦在遛他的狗,或者说他心不在焉地跟着狗肉,被遛。在这里的人都问心有愧,所以我们无心把郝老头儿的下葬弄成仪式或闹剧,没有隆重到非得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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