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主持,葬在一个不会落炮弹的地方足矣。我的团长是在逃避,虞啸卿一刀刀都砍在了点上,他只好逃避。我们把白色的兽医连板抬放进棺材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躯体。白色的躯体已经成了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个木牌子钉了下去:少尉军医郝西川之墓,陕西西安。
丧门星不知从哪儿搞了把冥纸,迎风一撒,他不撒还好,他一撒实在是寒碜得让我们想哭也哭不出来。像所有的葬礼一样,刻板、单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个活着的人心里空空落落。死啦死啦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玩儿命地挠着自己的头发,挠得头皮屑满天飞舞。
郝老头儿也许该料理好自己的丧事再去,他是我们中间殡葬经验最丰富的人。我发誓我们都想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可最后做得越来越糟。我们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经验。丧门星说:“人来了。”他的意思是虞啸卿一行已经下山,正走过我们视野中的空地。
虞啸卿步子很僵直,两条腿像是弯不过来,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几个瘸着的手下搀着。他们走得很悲愤、冷峻,目不斜视,像在寒江边冰冻了整个晚上的丹顶鹤。迷龙只好把笑闷在嗓子里:“……那孙子,一直跪着吗?”我同样笑得好像咳嗽:“他恐怕…
…干得出来。”克虏伯咂嘴:“三个多钟头哎。乖乖隆里个咚。”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不好的事情。死啦死啦猛烈地挠着头,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脑花给挠出来了。虞啸卿们迅速上了他们的座车,但虞啸卿不愿意坐,僵硬地站着,扶着枪架。
唐基坐在张立宪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死啦死啦猛地站了起来——我就知道他要惹事。“师座!”他大叫。虞啸卿回头,眯缝着眼瞧着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况虞啸卿不折不扣是个火人。死啦死啦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然后挥了一下,他手里的玩意儿划着抛物线向虞啸卿的吉普车飞了过去。
那是一枚MKII破片杀伤型手榴弹,肯定就是几天前他从迷龙手里下的那枚。准得要命。当的一声,那玩意儿结结实实砸在吉普车的后厢里,从椅背上弹到椅垫上,又从椅垫上弹到虞啸卿脚下,在他脚下滴溜溜地打转。一秒钟的哑然,然后那个小车队上的人哄地一下作鸟兽散。
和虞啸卿不坐一辆车的何书光们猛翻下车,藏在了车身之后;和虞啸卿同车的唐基以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翻身下来,他老精得很,一头扎到了车下。张立宪为自己找的是车头位置,但他刚藏好又跑了回来,想把他的师座扑倒。
他的师座一直冷冰冰地看着那枚手榴弹在脚底下打转,随手把张立宪甩开,说:“别出洋相。”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枚没拉弦的手榴弹,对着死啦死啦甩了过来。死啦死啦没怎么丢脸,伸手接住。虞啸卿问:“你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说:“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虞啸卿嘴角都没动,可给人的感觉是他好像有半个笑容:“你何不再来一次?”“不敢。”死啦死啦嘴上这么说,可他还真就把那枚手榴弹给扔回去了。这回虞啸卿有预备了,伸手接了。
然后那家伙下车,走过来,顺便把手榴弹拍在死啦死啦手上:“上哪儿?”死啦死啦指了指我们在山下的临时住处,虞啸卿一马当先地去了。死啦死啦嫌拿着手榴弹碍事,随手又甩给了我,我连忙紧紧握住保险夹——那玩意儿被迷龙整,再被他们当棒球扔,保险销已经有点儿松了。
我们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虞啸卿先进了那间屋,然后死啦死啦进去。虞啸卿的手下慢慢回神,我们的人也慢慢回神。阿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唐基从车下扶起来。再出现在门口叫我的居然是虞啸卿:“中尉,进来!”我并没有立刻进去,先拔掉了手上那个烫山芋的保险销,把它往无人的地方投去,轰然的一声爆炸响彻了山谷。
这玩意儿是惹祸精变的,而我听见了命运的回声。然后我进了那间我非常非常不想进的屋子。我进屋时虞啸卿正把大氅脱扔在一边,死啦死啦正在桌上摊开那张在南天门下画得的地图,一边寻着各种各样的零碎,不光用来压地图,还得用来扮演各个攻与守的分部。
偏生这原为美国人盖的房子就没怎么用,零碎奇缺,我的团长开始做伸手派:“来点儿东西压着。”我都懒得理。虞啸卿在这事上老实,枪也下了,中正剑也卸了。死啦死啦还伸着手,虞啸卿看着我们两个死样活气的人干瞪眼:“你当我出门还带褡裢啊?
没有啦。”他看了一眼我,我知道那是指责,可我身上最重的东西恐怕是老泥。“我让他们拿。”我说。“把门关上。这事绝密。你哪儿都别去,就在这儿听着。”死啦死啦的强调让我觉得好笑,如果不是虞啸卿在我就真会笑。
虞啸卿可笑不出来,他咧咧嘴,看起来很想不轻不重地再照我的团长来一下:“你自己不有吗?”“我待会儿要用的。”我的团长说。我知道那又是一个小圈套。从小便宜着手,让你步步失据,最后忘掉原本要坚持的是个什么。
但虞啸卿可不知道,他气得想哼哼,但是低了头跷了脚,过一会儿,咚咚两声,两个马刺扔在桌上。死啦死啦把他的地图压得平平整整:“师座也不骑马,总套两个马刺做什么?”虞啸卿气结:“……我愿意。”“倒是蛮好看的。
嗯,师座还没成家的。”死啦死啦哪壶不开提哪壶。虞啸卿的脸上就有点儿青青红红白白的架势:“你管得着吗?……老子的心愿是有一天纵马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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