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冷着脸,张立宪开着车,也是冷着脸,唐基的表情也不怎么活跃。他们冷着脸是因为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他们不习惯热着脸——我们全伙子,几乎是全伙子,都在他那辆吉普车之后的卡车上。我、迷龙、不辣、蛇屁股、丧门星、豆饼、阿译、克虏伯,炮灰团最能打的几个全在。
死啦死啦不在,他坐在虞啸卿的屁股后边。麦师傅和全民协助也不在,他们的吉普在我们的卡车后边。虞师座们冷着脸是因为不知如何应对这帮已经转换了身份的渣子们。而我们恹恹的,不仅是在为昨晚的宿醉付出代价,我们也非常清楚将去的地方和将做的事情,只是不知要让我们付出何种代价。
阿译提议:“要不唱支歌吧。”我把他的脑袋推向了迷龙那边,而迷龙把那颗永无方向感的脑袋又转了回来。远远的我们就已经看见那些军人和帐篷,因为来自师部,也就加倍地厉兵秣马。这地方称之为训练基地是十足的有些过分,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建筑的东西,只有一些看我们很冷眼的师部精锐、一些军车、堆积的货箱或者有帐篷覆盖的物资,同时还兼为人的住处。
一些拿汽油桶和木板改的人体和车辆靶子上明白无误地画着仁丹胡和膏药旗。一个穿着一身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家伙在我们注目处喷射出一道火焰,他瞄准的汽油桶尽管没油,却也被积压的炽热空气烧爆了,噼啪地炸出很远。
那家伙放下了他手上的四一型喷火器,看着我们,我们也瞧着他,可鬼看得出那身行头下边是个什么东西。豆饼直往迷龙身上缩,迷龙一下子把他推开,说:“折腾啥?”豆饼害怕地说:“那个人好像要烧我们似的。”迷龙嘎嘎乐:“开什么玩笑!
”那个喷火手摘下了面具——何书光仇恨地看着我们——连豆饼都看得出来的仇恨当然是很强烈的,强烈到我们都觉得没有来由的仇恨。迷龙便把他说的话做一个小小的修正:“开什么玩笑!他敢?!”死啦死啦已经下了车,在车下边叫唤:“看什么看?
有你们看的!”我们下车。我们到了虞啸卿用几天时间在山里边建的一个训练基地,它唯一的用途是教会我们在死之前多杀掉几个杀我们的日本人。我们站着一个丢人现眼的横队。我屡屡打量半山之下的一个古怪玩意儿,它是整串打通相连的汽油桶,头冲着我们,尾埋进了山里,黑黝黝的不知道它延伸进土里多深。
队尾的不辣和我小声地嘀咕着:“我们做么子要跟这帮卵蛋搞在一起?”我心不在焉,我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串活见鬼的汽油桶。一份花名册翻飞着飞了过来,砸上了不辣的脑袋。我笑吟吟地捡起来送回死啦死啦的手里,不是马屁,是我算定一定还有某些卵蛋会要挨砸的,得有砸人的弹药。
虞啸卿绷着脸,对死啦死啦这样没品的行为只好当没看见。我想像我们不愿意跟他的精锐混在一起一样,他也不愿意看见他一手教出来的人跟我们站在一起。张立宪、余治和他们的死党——好些都是上回干过架的主儿,和我们站在一起,神头鬼脸的那么一个方队。
张立宪们绷着脸,像我们一样尽可能当没看见另一票人的存在。精锐们也许要嘲笑我们包着抹布,我们就要嘲笑他们是被毛料和皮包裹的宝宝。无论包装还是姿态,我们是对比分明而非参差不齐地站在一起,虞啸卿只好这样来表示他的不满:“给他们换上一样的衣服!
”唐基说:“这里可没有预备。师座如果想下午开始……”“现在开始!”虞啸卿蹙了蹙眉,因为这就表示他得继续忍受这样神头鬼脸的军人了。但还好,虞啸卿瞪了我们一会儿以克服自己的情绪,然后说:“废话少说——这是我师的开场白。
我——”有个队列外的家伙大叫起来:“师座!”我们真高兴有个家伙这样不知趣,并且那个家伙乃是何书光。刚才他远远地和维护此地秩序的李冰站在一处,现在斜刺里跑到队列之前向虞啸卿敬礼。李冰一脸大祸的表情瞪着他。
虞啸卿忍了忍气,“……说点儿你还没啰唆过的事。”何书光说:“我请求和我的弟兄们一起!”张立宪和余治几个越发绷紧了脸,因为何书光所说的弟兄就是他们。虞啸卿喝道:“不准!我的赵括,我早说过,放你这样的雏儿去打这样的仗,那是祸害你的同袍!
”何书光的脸上青青红红,但看起来他已经不要脸了:“我没有妄想领兵!只是要做革命军中马前卒……”“不准!”“您说过我该上战场历练!”虞啸卿默然了一小会儿。我发誓,我们在他脸上看到的是不忍心。然后他说:“不是这样的战场。
”何书光拧着:“张立宪他都能去!”“他比你懂事。”“他只是装!昨晚他还为个女人哭,因为那个女人让他想家……”虞啸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我们不用管张立宪脸上什么表情了,我只看到虞啸卿身边的死啦死啦感同身受地咧了咧嘴。
何书光立正,说:“是!”然后就跑走了。这个前不沾村后不着店的家伙。队列里发出窃笑,那份幸灾乐祸当然只能来自我们,直到虞啸卿把我们瞪灭了。何书光回头看了看我们——现在我们知道他那份仇恨的根源了。“两分钟的时间就这么跑走了。
都是你们拿来学习保命的时间——还笑?”虞啸卿看着我们说。那就不笑吧——好像有这两分钟我们就刀枪不入似的。我们沉默,扮演着严肃。“南瓜藤、红薯秧子跟大米煮一锅,这叫杂粮饭,你们不爱吃,我也不爱,可只有这锅饭,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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