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多数人已经在爬向那个箱子了,一个兵哆哆嗦嗦地拿起撬棍,顶在锁眼上,然后他倒下了——我们只是毫不惊诧地看着。打开补给箱前就倒下一个,饿死的。现在饿死的比活人还多了,饿死三十个,还剩二十五个,连不辣这样一条腿的都叫有战斗力的。
我们躺着靠着,迷龙的没弹机枪歪得枪口都向了天,放在炮眼边只是做一种威慑工具。我把分到的一点儿食物放进嘴里,用唾沫润泽着,让它一点点化进自己心里。我一边斜眼研究着不辣的腿:“它早完了,你还拖着干吗?”“好啊。
一条腿子好要饭嘞。”不辣呵呵笑,后来开始瞎哼哼,“梳子鱼啊,月牙肉啊,剩饭剩菜来一口。”我呸呸呸。“见过千,见过万,没见过花子要早饭。”他接着哼。我就止不住乐:“梳子鱼,月牙肉——你再说我就掐死你。”“梳子鱼就是鱼骨头啦,月牙肉…
…”我恍然。“咬剩个边的肥肉片片啦。”我一边说一边咽唾沫。真是的,现在说这个,连对不辣的同情都不是纯粹的。我扶着被炸得东倒西歪的扶栏向二层挪动,死啦死啦和全民协助在二层,他有气无力地向我招着手:“翻译官…
…”那我也快不起来,一个饿得半死的瘸子去爬一道被炸得缺三少四的楼梯,容易吗?一个个饿死鬼的影子从我打晃的眼神里飘过。我们都是未来的饿死鬼。全民协助也瘦得像鬼一样,大颧骨愈显突出了,他用一种作揖的姿势在向死啦死啦说着什么。
今天最惨的事是一架运输机被日军给干了下来,我们即将意识到它的后果。死啦死啦问我:“说什么?”我听了会儿全民协助说的话,翻译道:“空投要停了。他的长官说这样的补给损失太大,而且完全是在补给日军。”死啦死啦打了个半死不活的干哈哈,我也哈哈了一声。
全民协助那样子真可怜,简直是连跪下磕头的心都快有了,最后他只好抄着生硬的中文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很大的对不起。”死啦死啦摇头:“No,No。Thank you,很大的,很大很大的Thank you。
”我转而瞧着我们这群东倒西歪的人,这地方已经像我们一样东倒西歪,说实在的,它已经完全是一片废墟。曾经还能站着的,现在基本都躺着了。我们倒是都还拿着枪,并且倒也尽量倒在自己防守的位置上。我和死啦死啦倒在二层去三层的竖梯旁,从这个位置我们可以尽速向冲进来的日军开枪。
我在研究自己的头发,发现它可以很轻松地从我的头上扯下来,一扯就是一大把。我们说话都很费劲,说几个字要喘好久。南天门,第三十五天。吃完了最后一次空投的粮食。现在我们像死了多少天的尸体,我相信尸臭浸入了我们的骨头,并将终生不去。
整个树堡忽然猛震了一下,一定是一发重型炮弹,一五〇以上的大家伙直接命中了堡体,好死不死它砸在一个支着我们最后一挺九二机枪的炮眼附近。气浪从炮眼里撞进来,倒霉的机枪手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一头栽在地上。
我们拼命地拉那门从第三十二天就歪在一边的九二炮,竭力想把它的炮口正对了大门。这炮两个人就拉得动的,现在我们几乎要用上所有还能挤出来的人力。南天门,第三十七天。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猛烈的炮击。小口径炮钻开空气,中口径炮撕裂空气,大口径炮像在开火车。
也许真要进攻了,可现在竹内派一个人来就能把我们都解决了,我们等着他的解决。我们后来都累倒在那门炮前,它陷在第三十二天上炸出来的坑里,我们就是没法撼动它分毫。我们躺在地上,靠在一起,拿着残破的枪。大门和炮眼外放射着我们不看就会后悔死的烟花。
可上得南天门来的人都知道,死法多种多样,我们绝不会是后悔死的。天崩地裂,但我们这里很安谧——就像是我已经找了二十五年的安谧。南天门,第三十八天。炮击未止,轰炸机加入。我们听见山呼海啸,听见山的呼号,海的咆哮。
我们听不见的更多,我们饿得就剩山呼海啸。死啦死啦抱着狗肉,呆呆地望着外边那火光和爆尘,昨晚他也是一模一样地望着老天爷开恩赏给我们的几小块夜空;迷龙睡在一地弹壳里,肯定是没死,因为没人能死得那么舒服;不辣拿着支没托的枪,在一地弹壳里找着子弹,可我保证他不要想找到一发,因为每个人都找过了;丧门星在膝上架着早卷刃了的刀——不要拿那刀砍我,我不喜欢被砸死。
我们听见日军的叫喊,近得就在外边。好吧,终于来了。死啦死啦一支一支检查自己的三支枪,把没弹的全扔在一边,最后他就拿了一支柯尔特。爆炸,炸得我们觉得堡垒外的世界已经毁灭。狗肉从外边的爆尘里冲了进来,急切地像是回家,然后它猛地刹住了,看着我们,哆嗦着,然后死了。
我连滚带爬地抢过来,大叫:“狗肉!狗肉!”但是又觉得不对——狗肉干净得很,也没受伤,这条懦夫狗怕是被炮击和轰炸活活吓死的。这不是狗肉。我回头看了眼,狗肉仍被死啦死啦抱在怀里。原来那是竹内连山的狗。“…
…有狗肉吃了。”不辣呆滞地说,然后立刻向狗肉表白,“我不是讲你哦。”狗肉哼唧了一声。我躺在已经被炸得快翻过来的斜坡工事前,有一个声音在唤我:“孟烦了……孟烦了。”我看了眼叫我的张立宪,他靠在不远处,声音压得像做贼一般。
我把自己拖过去,最后还要他拉一把。他撩开了衣服,让我看一个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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