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手榴弹拿了出来,抓着我的手,让我们两人的手一起紧握着那玩意儿。我呆滞地反应着:“……你还有啊?”张立宪小声地说:“最后一个。”我呆滞地想要爬开:“叫更多人来。”张立宪急切地阻拦我:“不要声张!”我奇怪地瞪着他,他有些赧然,但跟他的沉醉相比,那赧然也就是指甲尖那么多。
“她叫小醉。”他说。我傻呵呵地看着他,他又一回把我的手拉过去了。这回是我两只手,他两只手,我们一起拿着那个手榴弹。他看着我,说:“一起……一起死。”我恍然了一会儿,想也许这样真的不错。然后我挣脱开了,逃跑一样爬开:“有病啊?
!……你自己去吧!”那小子孤独地坐着,坐了一会儿,他把那个手榴弹捧在胸前,拉着环,流着眼泪。外边日军的叫喊声越来越大,现在我们能听到的不光是爆炸,还有越来越激烈的枪声,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们中还有子弹的幸运家伙开始举枪,可都举不动枪了。死啦死啦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举起他的枪,他占便宜的是拿了支轻很多的手枪,但晃得简直像在同时瞄准两个方向。人影在我们眼里晃成五个六个地动着。一个人从斜坡工事上撞将进来。
死啦死啦开始开枪,枪口晃得像要从他手上飞脱了。他还有三发子弹,他开了三枪。冲进来的人完整无损地看着我们,他站在我们那七拧八歪的斜坡工事尽头,发着呆。他在我们眼里逆着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样,但是他立刻就对我们跪了下来。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我们像一帮会走路的尸体,被第一主力团的人们围着,接受着食物,接受着水。我们整瓶整瓶地给自己灌下盐水和葡萄糖,拿起食物连同它的包装纸一起嚼进嘴里。人的那点儿生理需求如此卑贱,缭绕我们三十八天的饥饿在十几分钟内就已经满足。
死啦死啦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并且很快就让自己适应了步行。他东倒西歪地走着,喝醉了酒一样地走向堡门。现在外边的硝烟已经渐渐散去了,天气非常亮丽。我们几个恢复了一些的人也跟着,像是从地狱里被挖出来的一帮子游魂。
这帮游魂木然地看着东岸那边正在爬升山巅的太阳,也不管就要被晃瞎眼睛。海正冲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后,急切着,倒是也真的感动着:“……用了两个师的工兵,江上边已经搭好了浮桥,师座正率队在桥那边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个过桥的人…
…”我们跟着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尽成焦土,大部分日军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颇为稀疏。一向天堑的怒江江面上现在是千舟竞发,来来往往,几万人和几千吨的物资正在争渡。死啦死啦挣开了海正冲伸来搀扶的手,颠颠地往堡里走,一边卸掉身上的披挂。
我们也颠颠地跟着,卸掉身上的披挂。现在他上哪儿我们都会这么跟着,哪怕在别人眼里被当作疯子。他捡起一个背包,倒空里边的零碎——实际上也没什么零碎了,我们连破布都使光了。我们也纷纷捡起了背包,依样画葫芦。
后来他颠去了我们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间,大捧大捧地往包里塞着乒乓球。我们也跟着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迷龙一边放一边嘀咕:“这是干啥呀?”海正冲站在门口,挠着头,很想问迷龙一样的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放。
我们终于走出了这尊我们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树堡,而之前这世界告诉我们,只需要四个小时。不辣在冲着我们大叫:“带上我!带上我!”但他已经被安置在担架上了。对不起,不辣,我们带不动你。我们在晨光下眯着快瞎了的眼睛,挪动着面条一样的腿;我们摔倒,但立刻推倒搀扶我们的人。
我冲着茫茫然跟在我们身后的海正冲大骂:“杀鬼子去,别跟来讨好!否则我日你十八辈祖宗!我们全体!”舍却不辣,我们全体也就那么十几条了,可是人有脸,树有皮,海正冲站住了。我们是连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的恶叫花子,从正上山的后援梯队中间晃过。
我们走过日军的尸体,他们在死之前是被铐在或者把自己铐在阵地上的;我们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像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三十八天,我们共通的不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不过,也有例外——迷龙大叫:“干哈呀?
干哈玩意儿啊?”死啦死啦在江边站住了,江里漂浮着几具中国兵的尸体。虞师效率很高,只是从没用在我们头上,一座用浮舟、木筏做基脚的浮桥已经搭在我们目力的远处,工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加固。死啦死啦看着东岸桥头齐聚的人群,虞啸卿无疑在那里边等候着。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样倒进了江里,他背着的乒乓球让他浮了起来,他成了江面上浮着的一个脑袋和两只奋力划动的手。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还有一点点愤怒的力气,这一点点愤怒还能让我们靠自己回去家里。全民协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来,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干这种玩儿命的事,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不懂这种恩怨。
迷龙也看着我们下饺子一样,他在发愣,好容易活下来了还要去作这种冒险?“这找死啊!这他妈不是找死吗?”他看着我们载沉载浮,立刻被冲远了。“他妈的,我叫永远不死!”然后他把自己也砸进了江里。全民协助喊道:“这是自杀!
”……用他说吗?虞啸卿站在桥头,他身后有着整师甚至别师的高级军官。这回的攻击正像唐基说的那样,是以他为主,几个师一起发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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