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蜷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体会着颠簸和摇晃。我们没人有心看车厢之外,没人关心我们要去哪儿,连死啦死啦也是一样的潦倒。至于张立宪,和余治靠在一起,一个一个在给他早已断过无数次的鞋带打着死结——我想我都没有做过这么潦倒的事情。
炮灰团又换防了,其实我们除了空占着营地已经防不了任何东西——一个一辆卡车就能盛下的团,所谓换防也就是换去个便于管理的地方。后来车停了,我们起身,瞧着车下那只有一个破院子的建筑,说白了,它也就是个收容站。
但张立宪坚持认为这里是营房,看张立宪与余治的表情,有点儿后悔上了贼船——可是他们自己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钉在了贼船上。张立宪现在的表情像是一个急于上茅房的大姑娘被扔在一群色鬼当中了,他没法停住伸进衣服里挠痒痒的手,可那样挠,怕是饮鸩止渴。
余治不是挠,而是搓了,将脊背贴在墙上蹭。张立宪偷眼瞧了瞧周围,一个个家伙安之若素,出出入入地在那里支锅子垫铺盖,研究师里送来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我们的给养。他们畏缩去了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而我们忙碌,让这个没人要的地方变成一个我们可以住下去的地方。
对张立宪来说,收容站是羞辱,对我们,是有屋顶墙壁的地方。三度回到收容站,毫不内疚地吃着丰厚的给养,连把门的都省了,享受着让人总想号哭的自由。虞师座按坐地升级的诺言一个不落给开着实薪——活的一个不落。我扛着个扫帚到处乱晃,和魂不守舍的死啦死啦撞上。
他问我:“这里是不是要放挺机枪?”我在他空洞的眼睛前晃我的手,说:“回来啦。团座,回来啦。”他答道:“喔……是啊。”他回过魂来就成了最无聊的人,和狗肉偎在台阶下等着吃饭,对一个一秒钟要操一百八十个心的人来说,等吃饭真是让人看着心碎的事情。
我索性转开了目光,看见张立宪和余治两个缩在一角偷偷摸摸互助着抓虱子。我问他们:“抓个虱子还要四只手吗?打个仗不是要投胎做百脚蜈蚣?”阿译高兴死了,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异类真是好事:“就是,就是。”张立宪狠瞪了我一眼,把余治推开了,索性光明正大一点儿,脱作了光膀,靠自己一双手搞定。
我偷眼瞧我的团长,我搅这趟是非无非是想惹他加伙,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样子——睡觉。我抄了个锅铲,去刮我们还没支上的锅,一片惨叫声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我们排成排坐地赖在墙头,对着墙外过路的管他男女老幼吹着口哨,唱着歌,顺便瞧瞧南天门那边的落日,听听很远很远的炮声。
从禅达人的眼神里我们就看得出,在他们眼里我们真不是玩意儿。四肢完好的人还在往西送,听说那边惨烈得不逊于我们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有些事情上,人是一次性使用的。桌子上放着个川军团的花名册,但虞师的账房倒也细致,直接从名册里掏出张纸条子,上边写得活人的名字——省了他一个个去找了。
然后穿着军装的账房先生开始唱:“龙文章——”我挤上去:“我替领,替领。”账房问:“人呢?”我瞧了眼院子的角落,只看见那家伙躺在地上,从拐角露出架着的半截二郎腿。“死半截了。”我说。我们拥在那儿,一个一个地领着钱,现在这时候钱不知道能干什么,但拿在手上总是没坏处。
“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借我钱?!”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死啦死啦那厮了。刚躺得散骨仙一样的家伙已经起来了,并且搬了张凳子,站在凳子上,挥舞着一大叠纸条子:“借钱借钱!各位爷,给你们家乖乖孙子赏点儿钱!
”丧门星问:“你又要钱做什么呀?我们现在也不愁吃了呀。”死啦死啦大力地挥舞着那摞纸条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过去,想抢到那些纸条,那家伙举着手不给我,后来被张立宪一脚踹翻了凳子。我抢过了那些纸条,扫一眼也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了。
我一张张翻着心算着数目。“给迷龙写的欠条子……你怎么欠迷龙这么多钱?”我问他。死啦死啦正被克虏伯扶起来,他翻着眼瞪张立宪,可张立宪现在阴郁得像个暴力党。而死啦死啦总能忙于这事时还能光顾那事,他说:“不止不止,比条子上怎么也多个一倍的。
迷龙不识字,他漫天要价,我在欠条上捣鬼。”阿译也在算,越算就越沮丧:“还不起的。”死啦死啦说:“欠债还钱。”我问他:“你犯得上吗?人家现在不缺钱。这年头有了一千现大洋,人还缺纸币?”“你管不着。”“是啦是啦。
我管不着。”我说。派钱的军队账房瞪着我们发呆,也不知道我们在搞哪出。死啦死啦倒恶人先告状地冲他嚷了回去:“钱放完了没有?——我是他们团座!”账房忙说:“放完了放完了。”“让桌子啊!”死啦死啦直接把账房从桌子前挤开了,笔墨纸砚倒一点儿没落全给扣下了。
“过路君子,有心交钱的来这儿!存心扰事的走开!——欠债还钱!”然后他就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拍打着桌面。我们瞧着他,他现在很胡闹,有点儿像迷龙的鬼魂附在身上了。我们哄着走开。钱不是大事,上过南天门的都不会觉得钱是大事——可我们是否有种去敲开迷龙家的屋门?
街上走着我们这支可笑的队伍。我们用竹竿子挑着长串的鞭炮,提溜着大串大串的冥纸,拿着“假如我死替你死,换来君生代吾生”这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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