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地把自己抹平整点儿,尽管我不知道有哪里又问心有愧了。“怎么回事?”他问我。我尽力平淡地说:“……什么怎么回事?来跟美国盟友叙叙旧啊。”李冰便把手指指着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着我的神情。我冲着已经被我们挤到另一个屋里去睡了的全民协助说:“Yes?
”他正很中国地跑到院子里来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个茶壶。他抬头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几呢,直说:“Yes!Yes!”李冰仍狐疑地看着我们堆了快半桌子的药水和造得很马虎的洗胃器具,又问:“……那是怎么回事?
”死啦死啦说:“喝多了,看见老朋友高兴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他刚才还是睡着的,现在说话却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里等着李冰来一样。后来他用了一种绝非挖苦的腔调,而是忧伤得好像梦游一样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打了胜仗。大胜仗啊。”也许他知道那才是最让李冰顶不住的,挖苦只会激起反挫。李冰的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他的人走了。死啦死啦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一通折腾下来,他活似个鬼,只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似个人。
“……是做梦也没敢想过的大胜仗啊……”他说。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头,他觉察到了,回头看着我。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得出去,一边恨恨地说:“……该死的阿译。”死啦死啦独自一个,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荡。谋杀战地长官是该杀头还是车裂呢?
不会仁慈到枪毙的……我不敢替迷龙老婆想,只发现一件事,尽管炮灰团死得连皮带渣都快要不剩,我们还是别人眼中的祸患。迷龙老婆和衣睡在一间能让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卧室里,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张足能占掉半个房间又修补了很多次的大床。
一个被推倒的衣柜斜压在床上,还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的被子,迷龙老婆蜷缩在那一团混乱的缝隙中间。这屋里就像被炸弹炸过,这屋里被一颗叫迷龙的炸弹炸过,所以不管怎样,这仍是她的世界;所以每天起来仍能那样周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是她独有的特异功能。
雷宝儿是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他叫道:“……妈妈?”迷龙老婆立刻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并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睁眼的第一阵哀痛过去后才能出声。“宝儿?”她叫道。没再出声,雷宝儿的唤声本来就是很惺忪的。
她就瞪着这个禅达独一无二的房间,原来就是禅达独一无二的,现在还是,但现在是她一个人的房间。她醒来了,不要吵醒宝儿,不要吵醒孟烦了他爹,开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长旅途。她在镜子前收拾着自己,拭去困极而眠时蹭上的每一小点儿脏污,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龙就要回家一样。
她复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时我们没人去记她的名字,后来她丈夫不在了,她对亲手杀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药,我才记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是迷龙老婆,实际上她远比我们完整得多。上官戒慈开始了她又一天的忙碌,尽量像这个家里什么也没失去一样。
该做饭了,做三个人的……哦,四个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对自己这么说,该什么了,该什么了,该过去了,该忘记了。她从小受的就是恭谨和守律的教育,那东西在南天门上被迷龙这傻鸟钉进棺材了。该捡起来了,她对自己说,该过新生活了。
上官戒慈每天几次例行打扫,细得很,细到连迷龙那个死剁了头的临上南天门前扔在院里的活计都打扫归置了。沙归沙,土归土,锹归锹,跟锤子什么的工具放一类——那个死货当时号称要把院子里装上排水檐的。蒸屉冒蒸气了,早点做熟了,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计去厨房。
她不是那种忙忙叨叨的人,一切都有条有序。她甚至停了下来,收拾一下雷宝儿昨天扔在院子里的玩具,她想起来这东西是迷龙拿炮弹壳做的,于是所有的有序乱了,快步冲进了厨房。她又一次啜泣了,可她会找地方,厨房里可以把家什弄得乒乓交响来掩饰她的哭声。
好吧,又止住了,她揭开蒸屉,正好把脑袋伸进冉冉的热气中间,蒸去哭过的痕迹。早饭做得了,有条有序地摆放在灶台上,今天是包子和稀饭。上官戒慈站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告诉自己,该扫地了。地是本来就在扫的,半途放下而去忙早饭了,也许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一切都是有序的,而在忙碌者心里,已经无处不是混乱了。
她又一次下意识地去收拾了迷龙的工具,然后发现那是毫无必要的,她已经收拾过很多遍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但是她看见迷龙坐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叮当二五,把那些铁皮敲打成据说将让此院不再滑溜的排水檐,忙成那样他还有空冲她做着色眯眯的鬼脸…
…也许往下五分钟不到他们就又得回去折腾他们家的床。上官戒慈说:“别来啦。”她坚持着扫地。但是院子很干净,不需要打扫,只有迷龙回来了才会变脏变乱,迷龙会和雷宝儿一起把什么都倒个个儿,把什么都搞脏搞乱。她回身时发现我父亲起了。
我父亲悲伤地看着她。她并没在人前显得悲伤,但她那种悲伤不需要拿眼睛看。我家的死老头儿开始叹气,发出感慨:“……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一向顺服的母亲居然拿一本书不轻不重地打在我父亲身上,我父亲赶忙地把书夺了过来,看一看幸好不是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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