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拿书打。”然后他居然也就此收声。而上官戒慈逃跑一样去了厨房,再出来时她把做得的早饭放在小桌上。“可以吃早饭了。”她说。然后她逃跑,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她去逃跑,几乎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她拿着簸箕和扫帚抹布上楼梯,遇上了刚刚睡醒、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哭泣的雷宝儿。雷宝儿向他妈妈提出今天的第一个要求:“我要龙爸爸。”上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家什,把雷宝儿领往桌边,那包括把他安置在一张小凳上坐下。
迷龙总在不经意的小事上显出他的厚道,譬如坚持在爸爸的称呼上冠以一个“龙”字,以便雷宝儿记住他的生父。我所知禅达最皮的孩子现在成了最爱哭的孩子,他妈妈从没告诉他已经失去了随时可踢的屁股和随时可骑的肩膀,可小孩子也许用鼻子闻闻便真相大白。
雷宝儿被安置在凳子上,吃的放好了,我母亲帮着喂。上官戒慈便告诫:“吃早饭。”对儿子她并不像迷龙那么溺爱,这导致迷龙迅速占据了雷宝儿心中的第一位置。这倒也好。以前的上官想起来就会甜丝丝地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她没种和三个人一起吃早饭,我父母偶尔的眼神总是提示她关于悲伤。她离开了桌边,又一次去拿起了簸箕,该打扫了,睡房无论如何是该打扫了。上到睡房,一看那些被迷龙炸过的家什,上官戒慈就又一次崩溃了,她放下了手上的用具,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别想了,别想了,她告诉自己,但是仍然坐在那里发呆。没有啜泣,是比啜泣更要命的发呆。“别闹了迷龙,求求你别再来了。”她对迷龙说,可是迷龙并没有来,她最后还得起身,去打扫那张根本无从下手的床。最后她就看着那张床发呆。
她只能看着那张大修过三次的床,这张床让我们一帮人全部累折了,但记载着她已知的全部疯狂和欢乐、她和迷龙全部徒劳了的辛苦。迷龙光着个膀子在屋里踱,大发感慨,踱得也纵横捭阖。在他正计划的事情上,他的威风怕顶得两个死啦死啦再加两个虞啸卿,原来迷龙也有龙行虎步的时候。
“……这种事我第一眼瞅见你就定啦!咱们再要三个儿子,老大叫了雷宝儿是吧,老二叫龙宝儿,老三叫虎宝儿,老四就叫慈宝儿。你要是不乐意,老二就叫慈宝儿那也是好商量。”他说。他老婆问他:“那要是女儿呢?”“我生不出女儿来的。
有你一个女的就够啦!”对着这种疯话,上官戒慈就只好叠衣服,一边叹道:“迷龙啊迷龙。”“咋的啊咋的?”“这里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可你也不是种竹子啊。”迷龙点头:“嗯哪,我东北人种竹子干啥玩意儿啊,要种也是白桦树。
”“迷龙迷龙,我在说种树?我在说你的三个儿子。你要真想他们来这世上,就得在家待住了,半个月,一个月。你在家种麦子是这么种的?撒把种就跑?”迷龙又点头:“嗯,我们那儿土可肥啦。”“……迷龙!”“哎呀不好了,今天发饷,我得去盯着,不盯着他们就能把欠我的钱猫了,猫了就没钱进货了,咱家就断顿了,王八蛋也断顿了。
还真是少不了我啦。”迷龙满屋里奔忙着说,收拾点儿这个,收拾点儿那个——死啦死啦要来行贿的零碎、拿来跟我们嘚瑟的食物、欠条子,收拾出一个包来。上官戒慈就瞪着他,刚开始是生气的,后来简直比看雷宝儿还要多了些溺爱,她说:“迷龙,你娶了几房老婆?
”“啥?啊?……嘿嘿。”迷龙介乎打马虎眼和感慨之间地说,“命真短哪,人命真短。”“所以你想要儿子。”“嗯,嗯,要儿子要儿子。”他嘴上飙劲儿,脚下也飙劲儿,踢里空通地便下了楼梯跑作没影。后来上官戒慈便倚在窗户边看。
迷龙早已跑出了院门,顺带着给雷宝儿狠狠啃一口,然后就望了祭旗坡跑得像个疯子,跑出很远了再回头望一望,蹦两下招一下手,然后再跑得像个疯子。迷龙在阵地上就疯狂地想念老婆,再加个儿子,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
他要回家,回了家又疯狂地想念阵地上的人渣,再加上个他崇拜的死啦死啦,他的妻儿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最后他永远顾一头拉一头地奔忙。生命很短暂,迷龙要繁殖,只是他的繁殖永远只能做足热身功夫。上官戒慈木在那里,所有这些琐碎让她分崩离析,每天一百遍,然后还得让人看见一个完整的自己。
“别来了别来了,迷龙,这房子得收拾。这是咱们家,这家不能这样。”这近乎告饶了,迷龙没有回应。上官戒慈迟疑着去碰那张现在也许连猪都不乐意睡的床,迟疑得像是我们去排除踩在脚底下的一个地雷。她当时没时间收拾,等她有时间收拾时迷龙已经死了,她再也舍不得收拾——也许她这辈子再也无法收拾。
她终于从床上拖起一床被子,那被子像从泥沼里拖出来的,她便无法不想起迷龙那天像个熊瞎子一样拆自己的房子,噗一声笑了。笑完了,便是哭。“别来了。求求你,走吧,迷龙。”上官戒慈哭着对自己的笑说。然后她迅速擦干了眼泪,因为她听见有人在敲家里的院门。
院门被敲响,不轻不重、不疾不缓的三声,节奏有些机械。上官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我的父母亦在看着院门,雷宝儿看了她一眼,掉了头乖乖地吃饭——乖得有些阴郁。上官站了一会儿,回去。她不打算开门,于是那三个也就当没听见人敲门。
门沉默了很久,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又被人敲出三响。我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