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在窗户上晃动着,把外边那些看守我们的人投射成了映在墙上的影子,很大很黑,清晰到能看清他们手上拿的武器。迷龙惹事招来的看守者是我们的三倍,死啦死啦更有出息,他招来的怕是五到六倍。所有人都在压着嗓子,说什么也听不清——甚至都在压着脚步——于是这让一切显得更加不祥了。
我们又回到了这个我们出发前的房间,我们在这里困守着天明,带着我们的伤,我们的困惑和愤怒,困惑甚至还要大于愤怒。死啦死啦没和我们在一起,这样能蛊惑人心的人自然不能和一些容易被蛊惑的人放在一起,他多半是和揍他的那帮人放在一起。
“为什么?为了什么?你们在搞什么啊?怎么回事?”阿译反复地念,用各种语气和调门,这样子念咒真是要把人烦死,不过看来他先会困惑死或气死,“他怎么会是红脑壳?怎么可能?你们还有谁是?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天打雷劈。”“他不是。”我说,“谁他妈的也不是。他要是那个,你督导大人该第一个问罪,可恰巧他就连个宣传小册子都不曾看过!”阿译就问那做什么死啦死啦要那样子说。我反问他:“你不懂吗?”——他懂的,他气势汹汹地瞪着我,两秒钟,然后便畏缩了:“我哪里会懂?
!你们做什么我从来不懂!”我大声说:“他就是要找个让人没法再把他送上战场的办法!”“那也用不到这样!”“督导大人,你到底怎么督导我们的?看不出来吗,就算把腿剁了,虞啸卿也会——不,他自己也会把自己再送上战场的!
有仗打他熬不住的!我们被人打他也熬不住的!现在好啦!再不会啦!我们也不用去啦!一劳永逸!喷火器都烧不了这么干净!”我扒拉着阿译,在他耳边喊,阿译捂上了耳朵往后缩。我喊得小猴一下推开了房门,他下意识地把手端着枪,但看张立宪包着额头,郁郁地看着他,又把手离开了枪,迟疑地说:“…
…不要吵……张哥你要药吗?”张立宪只摇摇头,问:“什么时候……毙我们?”问得如此直截了当,小猴只好不说话,装作没听见一样出去,顺便把门关上。我们沉默着……真受不了四川佬。阿译闷声把自己塞回了他最愿意待的墙角:“…
…说帮我们,这样帮我们,帮到吃牢饭了。”克虏伯说:“我饿了。什么时候送饭来?”我们只好用一种不可理喻的表情看着他,看得他觉得自己很虚弱,他辩解道:“……是饿了嘛。”丧门星厚道,安慰他:“很快就送得来了。
”我不厚道,我阴损地说:“是断头饭。有酒有肉。”大家又沉默。他们真该把我和四川佬都关单间的……他们难道看不出我们是最有心寻死的两个?他为他的师座,我为我的团座。“师座今天也有不对。”张立宪说。连同余治,我们大家惊诧地看着他,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接着说,“…
…他今天就不该提起红脑壳,火上加油的。”阿译说:“可到师里头开会,哪回不骂过红脑壳十八代祖宗就散了会的?”“那是强军方略啊——要不谁把枪把子交给敢和你不同心同德的人?”我说。但我那是解释吗?不,我那完全是嘲讽,于是余治便发狠:“师座没不对。
师座今天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你见他腰杆子弯过吗?”“啊哈哈,好硬的腰杆子啊,只是膝头子发软。早就跪过啦!”我这话是对虞师精锐们不能提的绝症,余治立刻便由发狠变发毛了:“这整群人里头最渣子的就是你了!婆娘嘴的匹夫!
”我反击:“好过两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位金刚不坏的跟着我们渣子混什么?走狗阁下,汉奸先生。”余治气得喘着气想词。张立宪一直望着天顶发呆,现在不呆了,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说:“走狗也就罢了,汉奸是什么意思?
”我早已经拿好了一个兔子蹬鹰的架势,他扑上来我就蹬他,可兔子蹬得动鹰吗?又是拳脚交加,几个人拉架,几个人望呆,我嚷嚷我们中间最能打的救星:“丧门星,帮忙!”“都是自己弟兄!都是自己弟兄啊!”丧门星属于坐在原地卖呆的那个,喊的话连拉架都不算,而是号啕。
我们愣了一下,不光是张立宪,连我都没见这沉默寡言的马帮小子号过,然后管他呢,我们继续撕巴。外边的车声停止了我们的狂躁,不是一辆,是一队。车灯猛烈地晃在窗户上,打出了从车前跑过列队的人影。张立宪揪着我的衣领,我掐着他的脖子,余治抓着我一只脚,阿译拉着他的衣服,我们定在那块,听着外边的口令声。
他妈的,我们只是在打架,不是兵变。门开了,十几束手电光撕开了我们,这屋里立刻被新冲进来的整帮人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撕扯开我们往外又推又拉。当我明白做什么时就大叫起来:“不要!”阿译也明白过来,植物也许比动物能更快意识到危险:“都是自己弟兄!
别这么干!”于是我们便喊炸了。他们把我们分开,我们便重新把彼此聚在一起,一个死死抓着另外一个,我们把我们自己连挤带抱地弄成了一个人团子。那帮家伙拿我们没辙,便把自己变作一张簸箕阵,往外拥我们这个人团子。
不该出屋的,到了外边他们便施展得开了,车灯给照住了,三五个对付一个,一个个地从人团子上揭下来,再拖手拖脚地各自给拖上不同的车。我们尖叫,哭号,大骂,殴打,哀求,吐唾沫。一支枪托插进了我和阿译中间,硬生生把阿译从我手上撬走了。
阿译在几个人的手上挣扎和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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