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一个人死!别让我一个人!”我手足并用地从人裆缝里挣过去抓他,人没抓住,倒被几个人抓住。瞬间我成了一条拔河用的绳子,余治抱着我的腿,张立宪抱着我的腰,我悬在半空,被人来回地拉扯。张立宪发了疯,狗一样地去咬抓住我肩头的手,拖着我一道爬了回来。
李冰和小猴猛冲进灯光,李冰抱住了张立宪,小猴抱住了余治,小猴是看我们的,李冰是来带我们的,我玩儿命地要把他们从那俩刽子手手里撕开。但是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李冰和小猴并没有要把那两人从我们中间撕走的意思,他们只是紧紧地抱着。
李冰说:“回来,回来老张。”小猴也说:“过来,跟我过来。”我愣了一下,我看着余治在哭泣。张立宪猛力摇着自己的头,他说:“不行,不行。”李冰说:“师座很想你。”张立宪还是摇头。那两个家伙只好用强,张立宪死命地抓住了我,我把他的手撕开了,对着他的屁股踢出了我这辈子最有力的一脚。
他们俩被拖走了,张立宪在灯影下挣扎着大骂:“死瘸子你个王八蛋!”“照顾小醉!”踢得太狠,我把自己都闪摔在地上了,我摇摇晃晃地往起爬,冲着他大喊,“你们真他妈的般配!”我不知道他什么反应。唇亡齿寒,失去了张立宪和余治的我立刻便被人摁住了,被人抓手抓脚地抬了起来。
克虏伯还凭借他的体重抱着车轮子在抗争,可虞师的力量怕能把南天门也翻了过来。丧门星在跟人玩摔跤,他倒是会点儿功夫,可被一堆人压在身下时还讲个屁功夫。往下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被扔进了车厢,车厢里黑压压的,早坐了几条更黑压压的人影。
车灯还在乱晃,人还在鬼叫,但载我的车已经驶动。我不再挣扎了,两支枪口指在我的头上;我也早已虚脱了,我摊手摊脚地躺在那里——那么就这样了。我被拖过这片山间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有幢小楼房。我从不知道师部还有这么个地方,不过它也许不属于师部,因为我看不到任何标识,不恭地讲它像个水泥做的长方形棺材,连砖红都看不到,死气沉沉的全是死灰,窗户很少是它的特点。
我被那些孩子拖进那幢房子。凭良心说我不是被推进来或者扔进来的,而是被好好地放在地上,然后他们出去了,关上了门。我看着这个不知道该叫房间还是叫别的什么的所在,它的门是只能从外边开的,关上以后你几乎要找不到门在哪里,连门框都和墙壁是一体的。
它没窗户,有一块黑黝黝被铁网隔着的地方也许是通气孔。它有一个发出死白光辉的小灯,那灯着实是很适合太平间的。除此之外它什么也没有了,一无所有的干净,长两米,高两米,宽两米,瞧久一会儿就会觉得晕眩,因为它立刻混淆了你的空间。
我坐了下来,到终点了。我靠坐在那里,呆滞地瞧着长宽高交会的边线。我还佩着我的勋章,这真是嘲讽,他们没有摘走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勋章。时间停滞了,因为这里的空气有点儿稀薄,让你昏沉的同时又能意识到时间,数时间的同时你不知道你是坐在地板上还是天花板上,因为它们都一样,上下左右都一样。
我待在地上,就像躺在自己的棺材里,我的棺材也许会比这里更赏心悦目一点儿,至少……如果我能有的话,希望如此。我傻笑,后来我开始哭。我拿手指摸索着我的勋章,一点儿一点儿地,一道纹一道纹地,小心翼翼地。门开了一下子,外边的人都没有进门,他在我身边放下一罐啤酒和一个罐头。
“……什么时候毙我?”我问。那家伙看了看我看不到的地方,免得有人瞧见,然后对我轻微地摇了摇头。门关上了。沉默了很久后我摸索那两个金属罐。生活每况愈上,它多了咸味和牛肉味。咬很小一口,用漫长的时间让它在嘴里融化,等所有味道消失了再进行漫长的回忆。
我发现同一罐牛肉是可以吃出不同味道的,因为时间在流逝。门开了,除了给我送饭的人,还多了那么几个,看面相该是把我送进这里头的那些小孩。“出来。提审了。”他们说,于是我知道多那几个人来做什么的了,来架我。
但我没用他们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被他们押解着,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以免被我一直很想看现在却不想看的阳光刺瞎了眼睛。我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那一眼已经让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们一直在瞧着我的反应,不阻拦,不帮忙。
“……仗打完了吗?”我问。他们便互相瞧了一眼,后来有个人回了话:“还没看出来。”我就跪下了,在地上连土带草地掬了一捧,把它们捂在脸上。我身后的家伙们便有些感慨:“……你是第二个出来以后还能正常说话的。
”我忙我自己的事情,第一个或第一百万个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可他好像比我这被关了几百年的人更有说话欲:“你不要知道第一个是谁?”“谁?”我把话尽量缩短,免得耽误了用于呼吸新鲜空气的口鼻。“你想都想得到啊!
”我摇着头,翕动着鼻翼:“关我屁事。”他又钦佩又失望地说:“你们团长啊,你们团长。”“……关我屁事。”我在那张凳子上坐下,刚才阳光明媚,现在这屋子好像又回到黑夜了,好在它有人,不光有人,还有桌子还有灯。
灯的聚光罩口开得很小,照着桌上那堆整齐得不近人情的纸笔和档案资料。人和那天揍死啦死啦的家伙一样,是蓝色的青色的灰色的。那帮我也不知道该叫军统、蓝衣社或者三青团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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