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们吐吐舌头,背起各自书包,攀着靠房的洋槐出溜下来——上学时间到了。 下午,没人的胡同里更加安静。热风拂过,树木花草都睡着了。墙垛上,一只狸猫蜷缩着打盹,享受着午后的慵懒。偶尔有一个骑着绿车子送信的邮递员,打破这里的宁静——“54号,挂号信!
”院门吱呀一响,一个男人睡眼惺忪地出来。下夜班的他显然没有睡足,打着哈欠接过信。邮递员叉腿支着车子,递过去圆珠笔让他签收。等到太阳偏西,工人新村才算迎来真正热闹时辰,下班的、放学的都回来了,街坊邻里们打着招呼,开门关门声此起彼伏。
随后是呱嗒嗒一片拉风箱做饭声响,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炊烟。谁家的电匣子里传出样板戏,与碗筷声,饭桌上关于时政的话题和种种小道消息一起,渲染出黄昏的氛围。一群麻雀落叶一般飘下来,散在屋脊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喧闹着。
不久便安静了,消失在层叠的红瓦间。老太太拐着小脚,把胡同里游荡的母鸡轰赶回家。喂完食,看它们进了窝,猫腰小心地插好鸡窝挡板,然后直起身子老眼昏花瞥一眼西边天空。 暮色降临了。 这就是20世纪70年代的唐城,居民生活和着城市的节拍,缓慢、刻板而又有规律。
唐城出煤炭,出钢铁和水泥。分属不同厂矿的居民,就像机器上一个个咬合紧密,独立运转的零部件。他们的住房、收入、劳保、医疗,甚至子女就业,都和单位和这座城市息息相关。对于他们来说,工人新村是繁衍生息的地方,也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地方。
老一辈的,慢慢老去,相继入土;孩子们一茬茬长大,上学、下乡、上班,像种子一样播散出去,逢年过节又从四面八方聚拢回来。 胡同里的日子总是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王树生是工人新村长大的第一代人。下乡返城上了班,也到了搞对象岁数。
他身坯和父亲一样高大,剑眉长眼,鼻梁笔挺。刘兰芝瞅着儿子,眉眼间都是笑,遇上街坊老姐妹,就让人家给儿子踅摸对象。可连着见了几个,树生都不满意,妈有些着急,问他挑肥拣瘦,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儿子瓮声瓮气回答:“起码看着顺眼,唠着投缘吧。
介绍的这些个,老觉得生分,不知道说些啥。” 在终身大事上,他很有主见。 外屋床铺已容纳不下一米八的王树生,睡觉翻个身就吱嘎作响。这天他下班回来拆了床头木撑儿,又找来角铁,叮叮当当一通忙活,把床加长加固。
干完活,把木撑儿扔到院门口劈柴垛上。拍打两下身上土,迈腿刚要进院,看到林智燕从胡同那头走来,他站下了。 两人打小一块长大。还在啃手指头年龄,大人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结了娃娃亲,燕儿一直管他妈叫婆婆。上初中,明白啥意思后,脸一红,改叫大妈了。
他们这届毕业生正赶上“文革”,全部上山下乡。王树生还记得学校操场上那一幕:明晃晃太阳下,泡桐花浓烈的腥香熏得人头晕脑胀,大喇叭刚播完市革委会通知,几个女生就抹开了眼泪。作为班长,他带头表态:“脚踏时代风云,跟党扎根农村…
…立志务农,奋战农村六十年!”但和燕儿那双如烟似梦的杏仁眼对视片刻后,却涌上一种与豪迈激情不相称的怅然和伤感。 回到家,爸叫他到跟前。王天喜卷着旱烟,教导儿子:“去乡下,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社员手上多少老茧,你手上也要有多少老茧;社员身上流多少汗,你身上也要流多少汗。
哎,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树生走了神,他的心思全在燕儿身上。林叔林婶下放农村几年,她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多不容易。眼下,全家人刚团聚,她却要只身下乡。匆匆扒拉了两口饭,他出了家门。可在林家门口转悠半天,却没进去,他不知说些啥,怎么来安慰林智燕。
后来在农村,叼着麦秆躺在打麦场上,望着蓝天白云,王树生常常会想林智燕此时在干啥。乡下农活重,她娇小的身子受得了吗?风吹日晒,脸不会变成乡下姑娘一样的“红二团”吧? 没想到,下乡几年的燕儿竟然没啥大变化。
穿件剪裁合体的花褂子,扎着两根短辫,跟从前一样朴素单纯。“嘿,林智燕,你也返城了?”他主动打着招呼。想和从前一样叫她燕儿,可话一出口,还是客客气气叫出了大名。 “嗯,我才回来,在医院当护士。你呢?” “钢厂炼钢,工人阶级!
”王树生随手掠了一下头发,轻描淡写地回答。其实他很自得,他们这班男生里面,除个别的保送上了大学,返城的几个谁有这么好运气能进大厂子。 他们漫无边际聊着,说起班上的同学还有乡下的一些事。天渐渐黑了下来,两人站得很近,就算混合着淡淡酒精味,王树生还是能感受到林智燕身上散发的成熟女性气息。
小时两人经常玩在一块,燕儿身上有股雪花膏味,打闹出汗后有股小马驹味,这他再熟悉不过了。现在这种陌生气息让他心醉神迷。春夜温馨而安静,植物在悄悄地抽芽长叶,王树生一下子心乱如麻。 几天后,搬运钢锭时王树生碰伤了脚。
工友送他去厂医院,他逼人家骑车子驮他去市里医院找姐姐。王玉洁在普外门诊值班,检查了一下伤口,安慰弟弟说没伤着骨头,回去养两天就好了。树生说:“姐,还是住院吧,天气有些热了,我怕感染。”“哟,刚上班就想小病大养,你不是这种人啊!
”王玉洁不解地看着弟弟。树生支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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