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没有烟火。王卫东环视着空荡荡的田野,想到了她插队的山村。那里冬天山上有取之不尽的木柴,村 民从不会为燃料发愁,而这个离盛产煤炭的城市最近的村庄,竟然连取暖都成问题。 张万田从村办陶瓷厂回来,刚一进家就看到坐在炕上跟他妈唠嗑的王卫东。
王卫东赶忙起身,老太太一把拉住她,招呼儿子给领导烧水去。老张没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这个满脸风霜的庄稼汉,两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直撅撅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党纪国法我都懂,咋处理我我都认。” 话里话外充满了火药味,老太太赶紧替儿子打圆场:“王领导,别跟万田一般见识,他不会说话。
” 屋里像菜窖一样,潮乎乎的冷气贴地而来。王卫东看着堆放在屋子一角,用棉被盖着防冻的白菜,再看看围着棉被的老太太,说了句这屋里好冷啊。张万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当官的不知人间冷暖。” 老太太呵斥道:“你咋越来越不会说人话咧,人家一个女同志大老远的奔你来了,你就不兴说点在情在理的话?
” 听妈这么一说,又见王卫东没有反驳,老张长叹一口气。紧接着,他直筒子倒豆子: “我们村地震没死人,为啥?就因为这房子结实。我不能把老少爷们往火坑里送,去住楼房。再说啦,我们祖祖辈辈住平房,院子有猪圈,房顶晒粮食,多方便。
乡亲里道左邻右舍的,有啥事隔墙喊一声,也互相有个照应。住楼房行吗?还有哇,现在村办 企业刚有起色,要不是这些日子没煤闹的,现在陶瓷厂正是红火时候。大家种菜收入也不少。要是把工厂、菜地都平了腾出地方盖楼,大伙儿财路断了,就算变成市民户又有啥用?
搬迁这事就算我点头,乡亲们也不会答应。” 说完了,他噌地下炕:“我已经写好辞职报告了,你去告我状也好,把我绑去也好,我们就是不搬!” “哎哟,你个混球!闺女,不,王领导,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能上城里户口,又吃商品粮,我孙子们都愿意搬,就是上点岁数的人想不开。
万田啊,你个当支书的,不说说大伙,还跟着瞎闹腾!” 老太太越说越气,摸身边的拐棍去打儿子。这时,王卫东才发现原来她已双目失明。老张挨了一拐棍,叫了声妈。老太太说:“王领导,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儿子人挺好,就是死倔,他这个干部当的,遭罪!
” 老太太擦眼抹泪,张万田劝慰着妈,边招呼厢房里的媳妇赶紧烧大灶做饭。趁他们不注意,王卫东把二十元钱塞到了老太太的狗皮褥子底下。 大晌午的,村里看不到人影,也没啥炊烟。王卫东饥肠辘辘走在干硬泛白的土路上,脸上冒出些虚汗。
刚到村口,忽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老张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巾包裹:“你还没有吃饭,家里没啥好东西,刚烀的白薯,趁热路上吃吧。” 王卫东吃着发烫的白薯,心里一阵子热。进市区天已擦黑,一路上她思前想后,决定直接去市领导家汇报她看到的一切,说说她对搬迁倒面的想法…
…一周过去了,没有一个干部来晒甲坨,搬迁的事好像也没有了下文,躁动的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张万田却坐立不安,这个叫王卫东的女干部让他搞不懂。听他劈头盖脸的数落和满腹牢骚,听他毫无通融余地的狠话,最后几乎是被赶出了村子,可她竟然偷偷给他瞎眼妈搁下二十块钱。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整个村子的命运,就攥在这个女人手里,因为她代表着政府。 这天早上,村里突然一阵骚动,很快有人报告张万田:“大事不好,村头暴土狼烟的,许是政府来人了!
”张万田来到村头。果然,土路上停着好几辆汽车,蹚起的黄尘还没有散去。 王卫东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招呼道老张,我们给乡亲们送煤来了。张万田一愣,看看后面隆隆而至的车辆,果然苫布下盖着的都是块煤。他咧嘴乐了,忙吩咐跟来的村会计,赶紧用大喇叭广播一下,政府给咱们送煤来了,大伙儿再不会挨冻啦!
王卫东望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欢呼雀跃的村民,拉老张到一边,小声道:“咱们村有九十八户人家对吧,这里有一百多吨煤,你负责分吧。” 张万田跟着卫东进了城,要见见领导,代表全村人表示一下感谢。王卫东看晌午了,拉他先到家吃口热乎饭。
刘兰芝一听老家来人了,忙着炒鸡蛋,让外孙去打酒。跟万田论起辈分来,他们还是远房表姐弟呢。刘兰芝非塞给他三十块钱,给孩子们买吃的,又吩咐儿媳找找大刚、婷婷穿过的旧衣服,给老家孩子们拿着。 见过领导,王卫东拉着老张登上市中心的凤凰山。
昔日葱郁的公园如今萧条冷落,动物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只剩下破败的笼舍和断垣残壁。天空飘洒起细小的雪霰,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两人到了山顶,头发上都结了一层冰霜。张万田地震前带孩子来这里游玩过。那是五月,绽放的山桃花给整个山头披上红霞。
山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而今,这幅风景画不在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低矮简易房。 “张叔你看,就是这些简易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些小房子里住的人家,家家不是伤就是亡的。唐城人苦哇,地震过去这么些年,还挤在这样的破房子里。
不瞒你说,我每次来这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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