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里,大伙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林智诚看着这些灰头土脸,脸被小刀子一样的寒风吹得通红的手下,语气放缓和些: “挨个看看,你们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是震漏儿,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是,老天爷不长眼,该咱唐城倒霉,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
可房子要是结实点,会一摇晃就倒,会死那么多人吗?从前唐城房子啥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平房石头墙、焦渣顶,屋顶过重,房子结构不合理;不多的砖混楼,也一样脆弱,混凝土空心楼板,直接搭在砖砌承重墙上,经不起剧烈晃动。
这就是地震后盖楼,为啥搞内浇外挂、砖混加构造柱,提高地震设防烈度的原因。人命关天的事,就得二小穿马褂——规规矩矩。都是搞工程的,这些道理难道你们不懂?保不齐啥时还会忽悠一下子,房子再抗震还怕不结实呢,你们竟敢偷工减料。
你们这么做,不是在糊弄别人,是在坑你们自己,坑你们的子孙后代!” …… “那次,林经理是真急 了。他说:‘都他妈的这么干活,糊弄人,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传出去咱们还有没有脸在唐城混?’你们听听,真是话糙理不糙啊!
”老万感慨道,“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从前也只在戏文里听过。我们林经理一点不次于诸葛亮,他说谁砸我牌子,我就砸他饭碗,当即把二胖开了,一点不顾及哥们义气,谁说情都不中。做老实人,盖结实房,这可不是句空话,现在一提到林经理,我们就会想到这一出…
…” 林兆瑞搞文艺,戏里戏外是个很感性的人;刘兰芝更是看戏流泪,听古伤怀的女人。老万绘声绘色地讲述,让两位感动得一塌糊涂。万师傅递过来一条手巾:“你看看我,你二位好不容易来一回,又惹你们伤心抹泪的。
” 林兆瑞说:“老万哪,你讲得好。你要是不说这些,我们还真想不到,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爱使小性的小诚长大了。行,有责任、有担当,这才是我林兆瑞的儿子!” 老万跟老两口说这些的时候,林智诚的银灰色桑塔纳正驶过闹市区,拐上一条邻近市场的小马路。
天空零零星星地飘起雪花,车里挂着的毛主席像吊饰,来回摆动着。车子在一处独门独居的小院门口停下,林智诚下车。瘦猴从后备箱拽出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想跟着,被林智诚制止了。 林智诚拎着东西上前敲门。敲了两下,见没啥动静,干 脆攥着拳头咚咚咚捶了起来。
里面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睡眼惺忪的张存柱出现在面前。 张存柱离婚后不久,城建技校升格为中专,他当上了一把手。学校要在原址扩建,好几家建筑公司盯上这块肥肉。林智诚也不例外,硬着头皮去找他,烧香上供,总算拿下了这个项目。
可没想到,后来工程出了纰漏。虽然林智诚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可柱子多精明啊,毕竟在建筑口混了这些年,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当初他把工程包给小诚,不是念及旧情,而是觉得拿回扣更安全一些,瘸子嘴紧不会出卖他。没想到林智诚请他吃了几顿饭,送了块瑞士表后,闭口不谈钱的事。
真是个抠门鬼,钱都穿肋骨上不成?眼下的工程质量问题,让他找到了借口:“我对你这么信任,把工程给了你,你却给我上眼药。说说,这楼到底咋回事?”林智诚也不隐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经过,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张存柱瞪了他一眼:“我相信你,谁他妈的相信我?我可不想陪你一块坐大牢。屁股上的屎自己擦,你把事情解决好了,再来找我。”本该结算的工程款,就这么拖了下来。 现在,柱子明白林智诚的来意,他身子挡在门口,丝毫没有往里让的意思。
官场混久了,张校长自然带着几分官气,眼泡浮肿,白白胖胖的像个太监 。跟他站一块,林智诚觉出自己的狼狈,头发乱蓬蓬的,皮夹克肩头落了不少头皮屑。这段时间,他添了个新毛病,一着急就爱挠头。“我给你拜年来了。
”林智诚像是没看出他的反感,说着腾出一只手解开麻绳,一提留袋子底,一个白呲裂骨的冻猪头滚到了雪地上。 张存柱吓了一跳。猪头收拾还真干净,两耳支棱,嘴巴朝天,就像刚刮干净下巴要入洞房的新郎,小眼还笑眯眯的。
他当年干过杀猪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玩意见得多了。他嘴角浮出一丝笑,脚一拨拉,猪头翻个个儿,竟露出颈部插着的一把刀子。刀深及柄,凝固的鲜血蹭到雪地上,殷红一片。柱子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故作镇静:“甭跟我玩这个哩格楞,直说吧,你想干啥?
” 林智诚把空蛇皮袋一扔,笑了笑:“现在你当大校长,人家都给你拜年送礼,我不来随大溜行吗?” “我不收礼,这东西你拿走。” “当官的不打送礼的,既然我大冷天来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张存柱盯着林智诚,你是在威胁我?
林智诚晃晃脑袋:“没那意思,只是想早点要回我们的工程款。” “哼,要工程款,你还好意思提工程款?没把你的事抖搂出去,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有脸登门来找我?” “这楼盖得咋样,你我心里都有数。我竭尽全力,几乎倾家荡产做 了补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吹牛逼,这楼且比别的公司盖得结实呢,就算有一天真的出了纰漏,上法院、坐大牢,我一个人扛着,决不连累你!”林智诚语气放缓和些,“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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