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说吧,我那百十号人等米下锅,小工们等钱回家过年。大伙急嗷嗷的,你就算帮帮我行吗?我不知道官逼民反啥样,不过你要是见死不救,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他们可没我这好脾气。” 林智诚说着,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在他手里。
张存柱只穿了件毛衣,让寒风细雪一打,哆哆嗦嗦的。林智诚的话软中带硬,也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他悄悄捻了一下信封,里面撑死一万块钱,少是少点,可总比不给强,让瘸子出血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长吁了一口气:“遇上你算倒血霉了。
好吧,明天你让会计过来结算吧。” 林智诚要他写个结算保证书。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公家会差你这点钱?”张存柱叨咕着,只好带他进屋。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林智诚就是这号不要命的人,这点柱子很清楚。
从前两人下军棋时,林智诚最爱“对碰”——同归于尽。每当他杀气腾腾举起棋子时,柱子就有些胆怯,心理上先输了一着。他找出张白纸,按林智诚意思写好保证,签上自己名字,推过来:“咱们两讫了,就一回,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了。
” 保证书飘落到地上,林智诚费力地拾起来,薄薄的一张纸竟是这样沉重。那条好腿承受着整个身体重压,有些麻木。断肢又在疼痛,提醒着他天气的变化。这种痛是切割神经的疼痛,厉害起来服用任何止痛片都不起作用,足以让他脑袋撞墙。
可现在,肢体的疼痛比不过他内心的疼痛。本来,他当初拉队伍时就想干好工程,人前人后不止一次表白:咱们地震活下来,就得积德做点善事,做老实人,盖结实房。可万没想到,这么重要的工程却出了纰漏,让他面对柱子的刁难底气不足,非使出下三烂手段才能拿到工程款。
他心里难受啊。 虽然只在柱子屋里待了几分钟,可林智诚敏感地嗅出了一股女人的气息。虽然那女人一直没露面,但他猜想一定是横刀夺爱,从卫东手里抢走丈夫的那个小寡妇。 细雪变成了棉花套子雪,城市一片迷蒙。
车子发动起来,林智诚胸中的愤懑也在积聚膨胀。他早已没了当初创业时的谦逊和耐心。刚支起这个摊子的时候,为讨要工程款,可以低声下气忍受任何屈辱,而现在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哪怕孤注一掷,不惜武力解决。工程款的事落实了,可坐在车里,反而滋生出挫败感。
柱子刁难他、欺负他,不就是因为手里那点权吗?林智诚啊林智诚,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做人有了尊严,可社会上任何一方 权势,都照样可以骑在你头上,你跟那些盖楼的、卖苦力又有啥区别?想着想着,两行清泪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淌下来。
他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当鸟儿逃出猎人射程的时候,才是最强大的。对于他林智诚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只有挣钱一条路。社会上混这些年,他明白了金钱的力量,见识了对金钱顶礼膜拜的各种嘴脸。钱,能让人把黑的说成白的,丑的说成美的;钱,可以让人不顾廉耻,不择手段;钱,直截了当,可以撕去道貌岸然的那层表皮。
权固然可以生威,可在金钱面前,不是照样要低下头去。想到这里,林智诚更加坚信,自己能挣越来越多的钱,自己前生一定是只恶狼,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车窗外天色亮了一些,雪花片片飞舞着。林智诚心情欣快起来,哼起在部队文工团时最爱唱的歌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 瘦猴不时从车镜里瞟上他一眼。林智诚心理变化全写在脸上。一会儿怆然落泪,一会儿咬着后槽牙发狠,一会儿又高兴地哼哼唧唧。他仿佛触摸到了林智诚那颗复杂而又脆弱、敏感的心。 城建中专项目,成了林智诚一桩心病。
这之后的很长时间,他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同样的场景不知出现过多少次:教学楼轰然倒塌,腾起冲天烟尘。在人们惊呼 声中,他发现自己被埋在瓦砾中,无助地喊着救命……直到十几年后,在旧城改造中他买下了这块地,看着楼房被拆楼机的巨臂捣得支离破碎,变成小山一样废墟,又被一车车拉走,他才真正睡上了踏实觉。
林智诚刚走,张存柱就把那个猪头连着蛇皮袋一块扔了出去。进屋,王艳已缓过气来,摩挲着胸口,连说吓死我了。跟王卫东离了后,两人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张存柱干脆跟她结了婚。他没理媳妇,拿起电话找王树生,叫他管管这个无法无天的小舅子。
电话里,他说着小诚刚才的蛮横无理,一口一个死瘸子。 开始王树生没吱声,听他没完没了地骂,才回了他几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小诚这事办得欠考虑,回头我说他。柱子,你跟我们家也算沾亲带故,怎么好意思这么咒他。
别说小诚,我都不爱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王树生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威严。张存柱叨咕道:“他让人好好说话吗?动不动玩刀子,你当姐夫的再不管管,这么无法无天,他早晚会折到大牢里去。” 放下电话,王树生让自己稍微平静些,给小诚打了一个电话:“咱们应该吸取大臭儿的教训,别动不动舞刀弄棍的,啥事都武力解决。
有啥纠纷,不会好说好商量,谈不拢的话,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也行呀。” 林智诚没有分辨,他已给姐夫 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让他为自己操心。 “小诚啊,人在社会上,多个朋友多条道,少个敌人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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