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生在凤凰山脚下租了套旧房子,每天早上 ,杨丽华遛狗,他去爬山。也许只有在这种有氧运动中,才能暂时把动迁带来的烦恼丢在脑后。 刚上了三十几级石阶,就看到一帮白头发的老大姐站在小树林中,围成一个圈,拍着巴掌,嘴里念念有词:超常能量,精神健康,消炎消肿,呼吸通畅…
…怪有意思的,他站下看了一会儿。这种精神治疗法,似乎比爱国的饹馇养生还玄乎,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他想。 石阶蜿蜒向上,松柏树、洋槐和酸枣棵子间缠着一层薄雾。山上山下,老头们拖长声音,遥相呼应。 山顶在招呼:来——了没?
山下应答着:来——嘞。 山顶,又拉长声音飘下来:和——谐。 山下,也拖长声音唱和:和——谐。 于是,大山便回音袅袅:和——谐和——谐……王树生苦笑一下,和谐,真是说着容易做到难啊。他想起过去住一个小区里,邻里间要根葱、勺盐的方便;想起谁家红白喜事,大家伸手相帮的热情;想起双职工家孩子放学或是放假,邻居老人留家吃饭写作业的关心;想起一栋楼里,大家商量好轰赶租房的外来传销人员的齐心。
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和谐。可现在,这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就在山下,目力所及的地方,在那个他居住二十来年的小区,因为动迁已经闹得鸡犬不宁,邻里不和谐,家庭不和睦了。可是在这件事上,又说不出谁对谁错 。政府初衷是好的,是为改善城市环境,提高大家生活质量;老百姓也没过错,燕子衔泥般好容易有个窝,拆了想多要点补偿合情合理。
那现在的不和谐又是谁造成的?直到下山,王树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家没多长时间,刘爱国来了,进门呵呵傻笑,怀里有个鸣虫嘟嘟嘟地叫着。他是那种没心少肺的人,既然笑得出来,又有心思玩虫,说明难题解决了。
果不其然,爱国眉飞色舞告诉王树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诚亲自出马,你猜怎么着,我那事儿摆平了——这钱还给你。他把杨丽华拿过去的钱搁桌上: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我就说嘛,关键时候,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谢谢啦树生,以后我听你的,不干那不靠谱的事了。
能够明白这一点,也算长了教训,王树生赞许地点点头,又问起事情怎么解决的。爱国说:钱不罚了,东西都还给我了,以说服教育为主。不过,听刘帅说小诚这回损失惨重,人家开口要便宜买一处底商,黄金卖出破铜价,他只当是送人家了。
揣着那只鸣虫,刘爱国在屋里来回转悠着。突然间被捧到天上,又一下子跌落凡尘,他有一肚子感慨:树生啊,我现在是大彻大悟了。以前我总开导别人,啥名啊利的,不过是过眼烟云,没想到最纠结的却是我自己。瞧让那帮子书商忽悠的,以为真成仙了 ,成天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几斤几两,吃几碗干饭了。
他猛地攥住王树生的手,使劲摇着,我真佩服你,真的。放着大钱不挣,放着清福不享,放着别墅不住,租房蜗居在这里。这境界,谁也比不了啊,树生,你整个一颜渊,居陋室而不改其志呀!王树生不知道颜渊是谁,只是笑笑。
爱国松开他的手:树生你第一个签字搬走就对了,咱平头百姓跟政府对着干,能有好吗?我刚从咱们住的小区经过,楼已拆得破破烂烂的,比地震还邪乎。你说那老张头还在危楼里耗着呢,傻不傻呀?王树生有些担心妹妹和小诚惹出事来,爱国手一挥:没事的,现在全国不都这么干嘛。
都是为了地方发展,只要不出大事,不死人,不去天安门广场散步,上头不会追究的。吃晚饭时刘帅忽然上门,林智诚让送来一大笔钱,说给姐夫一点补偿。王树生把一沓沓钱搁回提包,拉上拉锁,原封不动让拿回去。刘帅半开起玩笑道:真不要啊?
你不要我要,这钱归我了。这孩子让爱国惯的平时就没大没小的,王树生一瞪眼:你敢!乖乖给你老板拿回去,告诉他,我谢谢了,这钱该补给谁家补给谁家。刘帅转眼没影了,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王树生嘀咕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
这孩子,小小年纪也跟爱国一样,贫嘴暴舌的。杨丽华 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这会儿她出来,丈夫的做法让她有些不解:咱家跟后来签协议的比,补偿面积本来就少,该拿的钱为啥不要?王树生拉她坐下:现在的情形你是不知道,咱们多要一分,小诚就少给别人一分,他和小环也就更难做一分。
我不要的意思,是让他掂量着办,想法平息动迁户们的不满,但愿他能明白我的苦衷。严冬说来就来了。这天王树生顶着寒风刚爬上山顶,扩了两下胸,手机就响了。妹妹问他搬家后情况,适应不适应。他找到一处向阳地方,呼出一缕缕白气对着手机讲:我适应不适应事小,还有十来户人家没搬呢,其中就有张叔。
大冷天……他想让小环关心一下张叔,再怎么说当初搬迁倒面时人家支持过你工作呀。可没等他说完,王卫东电话里就急了:我反正对得起他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让他们闹吧,一切后果自己承担!王卫东不容分说挂了电话。
王树生看着手机,好像看到妹妹一张气急败坏的脸。这丫头,咋越来越没有耐性了? 回到家他越想越不放心,找出棉大衣来穿上。杨丽华问他干啥去,王树生说:去趟咱们住过的小区。非典那会儿那么危险,张叔还来看望咱爸咱妈,送来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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