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喜欢在院门外植树,在 院内种花。总之,虽然基本上仍是农民,却与大多数中国农民不同。生 活一旦重新安定了,他们是特别肯在环境上下功夫的。自从成了那地方 最早的住户,他们的家园便成了那地方最早的风景。
然而,他们不可以在那地方拥有农业土地。即使当年,亦有严格的 中国当地法规限制着。于是,他们饲养马、牛、羊。养马的,同时拥有马 车,以供城里那些富有的“自己人”租用。牛奶羊奶也大抵卖给“自己 人”,双方都觉得放心。
据老辈人讲,不知为什么,羊奶的价格比牛奶的 价格还要贵一些。自然,他们也养鸡鸭鹅,狗和猫。他们对狗和猫的爱 心,非是一般中国人所能理解的。若狗妈妈猫妈妈生了小狗小猫,便也 卖给或送给城里的“自己人”,而那是“自己人”所欢迎的,因为狗妈妈 猫妈妈大抵是与他们一起逃亡出来的,某种程度上能医治富有的“自己 人”的内心哀伤。
他们中的年轻男女更愿进城打工,不消说雇主大抵是“自 己人”。既是“自己人”,城里的城外的他们便都挺抱团儿。 由于灾荒之年,也由于战乱,从山东、河北、河南、山西拥来了大批 流民。他们在城里不可能有安家之地,目光也纷纷锁定了那里。
都是身 无分文的中国贫穷农民,没钱建起哪怕稍微讲究一点儿的家园。何况他 们中许多人并不打算长期扎根,有朝一日还是想回原籍的。于是就地取 材,挖土脱坯盖起了一片片泥墙草顶的临时之家。那样的房子,想往大 了盖也不行,最大也就三间,居中一间还是厨房。
多数只盖一间半,半 间是厨房。十之七八不敢盖三间的,在漫长的冬季取暖将是个费钱的大 问题。短短几年中,出现了一排排泥草房,像农村似的。最初的街道也 形成了,正如农村也有村路。最初的街道没街名,他们并不怎么需要街 道有街名。
高处的地方几乎全被邻国逃亡者们的家园占据了,中国流民 只能将自己寒豚且小的泥草房盖在低凹地。比之于邻国的逃亡者们,他 们的生活过得反倒更悲摧。 “九一八”事变后,铁路被日本人控制了。日本人在铁路这边一里 多远的地方修建了三处他们的员工宿舍:皆砖瓦平房,不高,窗台离地 一米左右,都是一室半的格局。
每处占地面积约半个足球场,东西南北 四排平房中的一排,驻有他们的铁路武装警备队。每排平房前,有机井、 公共储藏库、厕所、浴室。宿舍墙厚半米,用的是修筑碉堡的水泥,极坚 固。名为宿舍,实际上未雨绸缪,战时可作据守的要塞。
自从那地方出 现了他们的宿舍,同一地带的中国居民和邻国逃亡侨民,便都陷入惶恐 之境,终日提防遭到危害。 两年后,那地方出现了正规日军的军营,也便有了军官宿舍。军队 人数最多时有一个团,通常只不过驻扎着一个营左右。
中国居民和邻国 逃亡侨民们的日子更加提心吊胆、风声鹤唳了。正规日军居然也没怎 么行凶作恶,因为供给充足丰富,吃得好,穿得暖。还有军妓院为他们 解决生理需要问题,堂而皇之地挂着牌子,其上用中国字写着——慰情 舍。
军妓中,有韩国女人、中国女人,也有日本女人。 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那年,忽一夜火车站方向枪声大作。第二 天,A城“光复” 了。隔夜间,日本的铁路警备队、正规军,都不知战 死于何处,被俘在哪里了。总而言之,皆不见了,留下的只是空无一人 的营房、宿舍,还有他们骑过的战马、养过的军犬。
-些中国人胆子大,三个一伙五个一帮的,便去鬼子们住的地方一 探究竟。有什么究竟可探的呢?他们完蛋了就是完蛋了嘛!却也不枉一 探,发现他们的仓库里储有那么多的米、面、军服、军鞋、饼干、罐头、 烟酒…
…那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于是往自家弄。更多的国人见了,争 先恐后参与瓜分。有那“老毛子”也想趁机发点浮财,中国人则集体地 呵斥他们:“你们有什么资格?一边儿待着去!被光复了的是我们,又不 是你们!等你们的苏联红军见着了你们,那才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呢!
” 他们自知没什么资格,只有一边待着去了。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被别 人抢了个精光,需要很高的涵养才能在一边儿待得斯文。据老辈人讲,他 们都表现出了那等涵养。 中国人眼里的好东西是抢光了,却还有些中国人不稀罕的东西呢,如 笔、镀金烟盒、唱片、烟嘴、钢精勺之类的小东小西。
也不见得是中国人 不稀罕,而是掉在什么椅角智見没被发现。当逃亡侨民们终于被允许捡 点儿什么了,咱们中国人的眼里发现了更好的东西——女人。慰情舍的 韩国女人跑了,中国女人也跑了。本就是被迫的,干吗不跑啊!
剩下没 跑的只有他们日本的女人了,她们没处跑,全躲在一间公共浴室里。据 老辈人回忆,有十几个呢。那时,连几匹战马都被中国人牵回家去了。发 现了她们的中国人,默默望着她们,都在想如果把她们领回家去,算不 算不道德?
有会几句日本话的,就温和地问她们晚上有没有睡觉的地方。 她们中有人壮着胆子回答:没有。 这些年轻轻的女人,完全失去了她们日本男人保护的日本女人,在 满城仇日怒火忽一下熊熊燃烧起来的这一个历史性的日子,她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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