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家里买了一台收音机,不但能听市台、 省台,还能听北京台、中央台,家里一下子蓬革生辉。 母子俩听着样板戏默默吃罢晚饭,母亲关了收音机,上了炕,从炕 箱里取出一个布包,盘腿而坐。 布包里包着姐姐周蓉寄来的信。
秉昆放下《怎么办?》,主动问:“先读哪封?” 母亲平静地说:“哪封都行。” 于是秉昆替母亲打开布包,随便拿起了一封信。 这件事成了近几年初一晚上母子间的保留节目,只有哥哥春节探家 回来了例外。
哥哥总是争取与冬梅姐一块儿探家,三十儿晚上他俩陪冬 梅姐的母亲过。冬梅姐的母亲原是省妇联副主任,和她父亲一样还都没 有获得“解放”,而她父亲身在何处似乎无人知晓。初一晚上,他俩准在 周家这边过,冬梅姐往往会住下不走。
有哥哥和冬梅姐在,母亲总是很 开心。 秉昆拿起的是姐姐从贵州寄回的第一封信,也是他读的次数最多的 一封信。 “妈妈,女儿已经深深地爱上他了,叫我怎么办呢?” 一一那封信秉 昆几乎能背了,第一次读时,母亲一听到这句话就哭出了声。
“这叫什么话呢?秉昆你说你姐这信里写的是什么话啊!她当初如 果不爱上那个倒霉的男人,不就没后来这一切事了吗?怎么办,怎么 办,生米做成熟饭了才说怎么办,不是一切都晚了吗?”母亲当时的哭 诉,秉昆记忆犹新。
可这一次,母亲没像往年似的边听边流泪,她很平静地说:“是啊,怎 么办呢?已经爱上了那就没办法了。” 母亲把脸转向了秉昆,慈祥地望着他,似乎在用目光问:“是不是 啊,秉昆?" 他小声说:“妈说得对。
” 他一封接一封地读下去。母亲既不说别读了,也不说还读。他 读得口干舌燥,起身喝了几口水再坐到炕边时,见母亲已将信用布 包好了。 母亲问:“儿子,没烦吧?” 秉昆说:“给妈念姐的信,一百遍也不烦。
” “老疙瘩知道理解我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念了。”母亲说着,将被褥 展开,将布包塞入被窝里,她分明是要搂着那布包睡了。怕自己看书让 母亲难以入睡,秉昆抱起自己的被褥枕头,关了灯,去外间屋躺着继续 看《怎么办?
》。 然而郑娟的样子总是浮现在眼前,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并且,每 一次都比上一次穿得少,终于一丝不挂,双手捂着乳房,小腿向后斜伸,以 一种期待般的神态对他凝眸睇视。她的面容白里透红,红里透粉,而身 子却是白晳的,像白玉雕的,柔润的光泽晃他的眼。
他看不下去《怎么办?》了,也关了灯,紧闭眼睛,黑暗中一个劲 儿地对自己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觉得“怎么办”三个字好生可怕。 正月初三那天,秉昆起得很晩。醒来后不愿离开被窝,他也不想再 摸出枕下的《怎么办?
》。他大睁双眼凝视屋顶,屋顶漏过雨,留下一片 水痕。望着望着,水痕竟逐渐也成了郑娟的样子,她昨晚一次次浮现在 他眼前的那种样子。如果以印象派的眼光来看,那片水痕确实有几分女 体的意味。 母亲已起来了,在扫里屋地,她问:“儿子,早上想吃什么? 他懒懒地说:“什么都行。
”为了抵抗令自己备感羞耻的想象,他用 被子蒙上了头。 母亲又问:“你晓光哥,他初几会来呢?” 秉昆早把母亲交给他的任务忘到脑后去了,根本没执行,他搪塞说: “我再没见着过他。” “大点儿声,妈听不清。
” 他只得将头从被底下伸出,用另一句话搪塞:“他春节这几天很忙。” “他亲口对你这么说的?” “对。” “再忙能忙到哪儿去呢,那就是不愿来啊。也怪妈,当初不该讲伤人 的话。” “妈你别胡思乱想。
他和我姐还有联系呢,不会计较你当初说什么!” “真这样就好。” “晚上,我的几个工友会来家里热闹热闹,有原来木材加工厂的,也 有酱油厂的。” “那,妈这就把肉炖上,也把木耳泡上。” 听来,母亲有几分高兴。
吃罢早饭,秉昆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要去蔡晓光家表达一番谢 意。他仅仅是表达谢意,并无其他杂念。他决定,即使蔡晓光主动 问起他在酱油厂的情况,自己也只说挺好,别的什么都不说。他不再 盼着早日离开出渣车间了,宁愿陪曹德宝和吕川撑下去。
如果有两 次离开的机会,每次只能离开一个人,他希望先离开的是曹德宝或吕 川,而非自己。自己对他俩太不公平了!经过了共同买肉的事,他相 信他俩已不再歧视他了,他更愿进一步与他俩成为朋友。既然在同 一个厂同是苦力工,为什么不呢?
是的,他只想去向蔡晓光表达谢 意,为了自己转厂这件事上他所费的心,为了他仍与姐姐保持着联 系。他认为,后一件事,对自己的姐姐肯定具有异乎寻常的意义。蔡 晓光家他去过一次,替姐姐还给他一本书。他家住的是有美观小院 的俄式大砖房,他连院子也没进,隔着木栅栏完成了任务。
蔡晓光没 哥没姐,只有一个妹妹。他参加工作后,十五六岁的同父异母妹妹穿 上军装成了小文艺兵。他生母抗美援朝时是志愿军卫生员,负过伤,获 得过勋章,在他上中学那年病故了。继母比他父亲小不少,是部队的 机要干部。
蔡晓光家没下乡子女,秉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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