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他们家不见得有山货,就 用旅行兜装了不少哥哥春节前托战友捎回来的木耳、蘑菇、干黄花菜、 棒子之类。 这一次,他还是连院子也没进,因为远远就望见蔡家院外的马路边 停了三辆小车,其中一辆是军车,想必他家正有不少客人。
他犹豫着究 竟要不要跨过马路去,又开来了一辆军用吉普缓缓停住,从车上跃下二 男二女四个小文艺兵,各自拎着、背着乐器盒子。其中一个少年大声问 一个少女:“蔡乐乐,我怎么称呼你父亲呀?”叫蔡乐乐的小女兵说:“叫 他蔡大校,他最高兴了!
”于是四个花瓶般好看的少男少女嘻嘻哈哈笑 着跑进院子。 他猜测叫蔡乐乐的少女定是蔡晓光的妹妹无疑,倏然意识到,还是 不进院子好。 秉昆也没什么失落感,甚至因为自己懂得在什么情况下不做什么事 而有几分愉快。
秉昆决定将那一兜子东西送给郑娟家。没有谁家初一会插着门,他 打定主意将东西放进郑家的门斗转身就走。他想,如果郑娟猜到了是他 送去的,下次他再送钱去,她就不至于坚决拒绝。如果她以为是“痛子”他 们让人送去的,那也好,他对她一家三口的心意实现了。
郑家的外门果然虚掩着,他也确实做到了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一秒 钟都没停留。 秉昆一进家门,母亲劈头就问道:“你哥托人捎回来的东西,你都送 人了?” 秉昆听出了母亲的惋惜,撒谎说自己去给蔡家拜过年了,第一次 去,总不能空手啊,蔡家的人挺稀罕那些东西的。
母亲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欣然地说:“好,好,儿子你做得对,越 来越懂事了。咱家在全市也没一门亲戚,是得将朋友当亲戚经常联系 着。妈老了,街道的事情多,顾不上,人情世故方面又不擅长,今后就得 靠你了。
” 秉昆早已看出,几乎所有底层人家,都希望能与一户有权力的人家 攀成亲戚,即使八竿子搭不上,能哈着往近了走动走动也是种慰藉。即 使从不麻烦对方,但确实有那么一种关系存在的话,那也足以增加几许 生活的稳定感。
那一天他明白了,母亲原来也不例外。这使他心里难免 有点儿酸楚,因为母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比较脱俗的。 他由母亲想到了父亲。父亲是一个从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哈着谁的 人,给人一种特别独立自主的印象,尽管从没说过“我是工人我怕谁”这 句话。
但父亲确实说过另一句在秉昆听来很牛的话:“我提醒你,你是在 跟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说话。”——那是“文革”刚开始那一年的事,有 什么单位的外调人员来到家里,向休探亲假的父亲调查什么人的历史问 题。对方的态度令父亲反感,他便沉下脸说了那么一句话。
从此,秉昆 不再仅仅视父亲为一个养活自己的人,而对父亲钦敬有加,觉得他在自 己心目中的形象高大了。 初三下午,他继续看《怎么办?》,间或放下那部小说,回忆父亲言 行的点点滴滴。他已经习惯了每两年才能见到一次父亲,而父亲只能在家里住十二天。
晚上五点多钟,天将黑还没全黑,国庆等人先后来到了周家。国庆 还带来了他“表妹”,一个扎两条齐肩短辫的挺文静的姑娘,不漂亮,却 也不算丑。从侧面看,比春燕好看;从正面看,比春燕的模样还要减一 分。她叫吴倩,也是共乐区的,在一家纸盒厂上班。
国庆介绍她是自己“表 妹”时,赶超直向秉昆使眼色,秉昆便明白她是国庆的对象。国庆是个 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的小伙子,不说是一表人才,那也算长得体面,却找 了吴倩那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对象,这让秉昆挺为他暗觉遗憾的。
在他们 那一代青年中,如果有人将自己的对象带到谁家,那就意味着将谁当成 亲兄弟一般了。秉昆深谙此点,母亲也明白这近乎一种仪式,意义重大。母 子俩便都将吴倩视为要客,唯恐招待不周。 国庆和赶超带来了象棋、军棋、扑克。
象棋子有茶杯口那么大,是 赶超用木材厂的硬木在细木车间的车床上偷偷做成的。赶超善于刻图 章,象棋上的字是他亲手一个个刻上去的。那副象棋是他的宝贝,让他 获得了许多称赞。 吕川带来了一套戏法道具。不知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心血 来潮,郑重其事地拜了位师傅,每个月都抽空跟师傅学一次戏法。
他师 傅是省杂技团的幕间小丑,变传统戏法的水平高超。“文革”开始不久,小 丑耍杂技被批判为“庸俗的资本主义文艺现象”,结果他师傅被从演员 行列中除名,成了团里的勤杂工。 秉昆问他戏法变得怎么样了。 他谦虚地说:“一会儿你们给个客观评价吧。
我师傅他也没好心情 认真教我啊,不过我自己觉得还是多少有点儿进步的。” 来得最气派的是“五四”曹德宝,人家背着大提琴这个洋玩意儿 来的。多亏他个儿高,否则琴盒拖地了。国庆替他说,那大提琴有历史 了,五十年代初,是他父亲从一户即将被遣返回国的“老毛子”家以相 当于一只鸡的价格买的。
那“老毛子”家的男主人曾是什么柴可夫斯基 乐团的大提琴手,流亡到中国后,患病死在A市了。曹德宝他爸替那“老 毛子”家养过奶牛,养来养去,与主人家养出了感情,人家出于报答之 心赠予了那大提琴。曹德宝他爸过意不去,回赠了一只大公鸡。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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