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也往外跟,同时训斥秉昆:“你这是什么表现?给我老老实实 坐着别动,看我过会儿怎么调教你!” 老太太回到办公室时,见秉昆坐在那儿生气,便亦庄亦谐地说:“我 觉得你挺懂政治的嘛。你这么样把他打发走了也好,拿着鸡毛当令箭,连 我都快烦了。
” 秉昆恼火地说:“他侮辱我人格!” 老太太坐下,放松身子往椅背一靠,把双手交抱胸前,三娘教子般 地说:“别那么娇气,我的人格被侮辱过多少次了,你的人格怎么就不能 被侮辱一次?你的人格有铁券丹书保佑着呀?
” 秉昆问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唐向阳父亲替他改名的事。 老太太矜持地说,凡是记在档案里的,全厂每一个人的事她都知 道。秉昆说的事,唐向阳的档案里并没写,她愿闻其详。 秉昆就把唐向阳的名字怎么由唐朝阳改为唐向阳的过程大致讲了 一遍。
老太太不解地问:“你讲给我听,究竟要说明什么呢?” 秉昆高傲地说:“在我这儿,唐朝阳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姓唐名朝 阳,王八蛋才会说成迷恋唐朝的太阳!谁想让我也成为那样的王八蛋,门 儿都没有,对你也不例外。
我有时候可以装傻瓜蛋,但绝不做王八蛋!’批 林批孔’那点事儿,不就是你家老马同志说的那种矛头吗?连进步都明 白!” 老太太打断道:“等等,等等。你们三个去我家那天,偷听我和老伴 的谈话了?” 秉昆只得点头承认。
老太太宽容地说:“既然偷听到了,我问你们罪也没必要了,相信你 们不会乱说的。” 秉昆值得信任地点头。 老太太便与他约法三章:第一,绝不许他们聚在一起再议论“批林 批孔”这个话题;第二,不许议论“文革”以及一切与政治有关的话题; 第三,支持唐向阳在八小时以外为他们补数理化课程,以后能考上大 学,将是她喜出望外的事。
“那,夜校什么时候能开课呢?” “我尽量争取早一点儿。” “将来大学还会招生吗?” “估计很快就会的,但以什么方式招,我也没法预见。不管以什么方 式,如果文化基础知识太差的人上了大学,既浪费人民的钱,也浪费教 育资源 “你也给我交个底,蔡晓光他父亲的事,是不是很严重? “是的。
在咱们省,目前是最严重的政治事件了。都打成了林彪死 党,那还不严重?” “他要替林彪翻案?” “他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当年是林彪部队的干部,并非个个都是林 彪的家将。据说他那人挺正派,只不过强烈反对…
…”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周秉昆你懂的太多了,这不好,很不好,到此结束吧。” “最后一个问题——我刚才的表现,对我以后会有什么不利吗?” “很负责任地回答你,不会。” “对我哥哥姐姐呢?
”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放心,更不会的,人家那位同志也不是彻底的 王八蛋,那是他的工作。” 老太太又说,倘若他周秉昆真的提供了什么落井下石的证言,那对 方也会很高兴。即使他周秉昆胡编一通,比如将唐朝阳说成唐朝的太阳 那一类证言,对方听了都觉得牵强,那也还是会如获至宝,认真记录,及 时汇报,因为那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原本不是王八蛋的人,在那种情况 下,很容易也很愿意变成王八蛋。她替对方高兴,秉昆也应该替自己高 兴,因为他拯救了一个有可能变成王八蛋的人。 当面听老太太表情庄重地表扬自己,秉昆高兴了。 他起身将走,老太太问他茶好喝吗?
他猜到了为什么那么问他,说 好喝极了,说自己和母亲可爱喝茶了,但除了过春节能喝上几次不知道 哪辈子采下来的茶,平时多想喝也喝不上呀! 老太太也猜到了他为什么那么说,笑了,给了他一小盒杭州“龙 井”,还给了他一筒麦乳精。
“龙井”他是有所耳闻的,麦乳精连听说也没 听说过。老太太说麦乳精是营养品,一直想着要让他带给做街道干部的 母亲——她打听过了,知道他母亲是位热心肠的好街道干部。 秉昆讶然地说:“你怎么也像刚才那个人似的,什么都乱打听啊?
”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嗔道:“怎么是乱打听呢?我要充分了解你们,引导你们往正道上走,当然也得对你们的家庭有所了解。” 那天秉昆回家后,母亲告诉他蔡晓光来过了。 秉昆问蔡晓光说了些什么。 母亲说蔡晓光说是下班路上忽然心生一念,骑自行车拐了个弯顺便 过来看看。
他说几天后就要离开拖拉机厂,到他们厂在外县的一个分厂 去上班了。具体哪个县,他还不太清楚,算是来告别,很可能相当长一 个时期内会与周家人失去联系了。总之,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母亲埋怨道都怪你!你要想往酱油厂调,自己去联系联系就不行 吗?
上班几年了,还这么不懂事!我看就是因为你当初麻烦人家,人家不 愿再与咱们周家有什么来往了,亲自登门,当场和咱们周家做一个了断。” 秉昆默默听着,不想对母亲说一句蔡晓光父亲的事。 母亲见了 “龙井”和麦乳精才停止了絮叨,指示秉昆,麦乳精要及 早给他姐姐寄去,好营养外孙女的身体。
至于“龙井”,她要留着春燕和 德宝办喜事时拿出来。 秉昆不再听她絮叨,又去翻书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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