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还算一户住得不错的人家。新中国一 穷二白,底子薄,也不能太责怪你父亲他们。” 她说:“你别劝我了,就让我心里难过着吧!我父亲当副省长近十年 了,我猜他从没到过你家住的这个地方,亏他还是主抓城市建设的副省 长!
” 秉义打趣道:“说不定他还真来过这一带,拖拉机厂搞建厂周年纪念 活动时,听说来了不少市里的省里的大官。” 她说:“我想起来了,他确实参加了,但是我敢说,他就根本没想让 小车拐个弯,顺便到你们光字片来看看了 秉义完全无语了。
她又说:“周秉义,从今天起,我会因我们一家三口住在独门大院的 小洋楼里深感不安!我家的厨师和阿姨在那小洋楼里都各有房间啊!这 太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们真的太对不起你们,我先替父亲向你鞠躬 道歉吧!
” 她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是夜,周秉义失眠了。他受到了不小的震撼。从没有任何人因为光 字片人家居住得如此破烂不堪而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也从不认为有谁 应该特别关注自己。郝冬梅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某些人的确应对许多 人所过的山顶洞人般的生活负有责任。
他问自己,如果你是郝冬梅,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位副省长,如果你 住在独门大院的小洋楼里,而你所爱之人是光字片人家的一员,你自己 的感受会如何? 他承认,自己肯定也会大受刺激。 不久,母亲说有一位副省长到光字片来视察了一遭。
周秉义没问过 郝冬梅是不是她父亲,郝冬梅自己也没说过。那件事似乎在他俩之间产 生了一片阴影。不论哪一方想要更近地靠拢对方,都本能地希望避开那 片阴影,因而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几乎只能是试探性的,这 让他们的关系一度变得很别扭。
“文革” 一开始,郝冬梅的父亲就被打倒了。 一日,周秉义到郝冬梅家里去,那是他第一次迈入她家的院子。她 的家已经成了某造反军团的总指挥部,她的父母已分别被关押在“牛 棚”里,阿姨和厨师对她的父母进行揭发后不知去向,阿姨住的房间允 许她住了进去。
她藏起了几部自己非常喜欢的小说,其中便有雨果的《悲 惨世界》(第一卷)。他去找她,是要按照她的请求把书转移到他家去。那 是冬季里的一天,他穿了件大衣,还拎了个旅行兜。 他俩见面不一会儿,一名“造反派”头头闯进了她的房间。
对方吸 着烟,看定周秉义的脸说:“我怎么觉得你挺面熟?”周秉义也认出了对 方,他在对方的厂里“学工”过,做过工人们的夜校老师。对方想起他 是谁后,问他与冬梅什么关系?他说是同学关系,她家有些旧衣服要处 理,而那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可以穿的,所以他来取走。
对方就不再问他 什么,转而说服冬梅在即将召开的批斗大会上登台亮一次革命的相,也 就是声明与她的父母脱离关系。如果还能揭发批判最好,只声明脱离关 系也行。四十多岁的原某厂的三级钳工师傅,对郝冬梅并未气势汹汹,也 许是由于有夜校老师在场的原因,他只不过反复说服而已,如同一位医 生说服病人接受他认为最佳的治疗方案。
“我不能。现有的一切揭发,都不足以证明我的父母是国家和人民 的敌人。对我而言他们是好父母。刀刃压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按你们的 要求去做。”郝冬梅说完此番话,一声不吭了。 “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替我再劝劝她。
”那人离开时,对周秉义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周秉义不由得抓住郝冬梅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是他对她的第一次亲近的举动。除此之外,他不知再怎么样才能 表示对她的同情。 她的身子微微抖了_下,小声对他说:“你可一定要把这些书收藏好。
” 后来,他听说,有天那名造反派头头心脏病突然发作,倒在郝冬梅 家的院子里。当时,他们的人都去参加批斗郝冬梅父亲等几个“走资派”的 大会去了,如果不是她及时从马路上拦到车并把他送到医院,那名造反 派头头很可能一命呜呼了。
他把听说的事讲给妹妹周蓉听了。实际上,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 切事,他都愿意讲给妹妹听,却总是将弟弟秉昆支开。在他眼里,妹妹 是大人,弟弟是孩子。 周蓉听了以后,严肃地对他说:“哥,爱她吧!好好爱她,要负起保 护她的责任。
我盼望有一天她成为我的嫂子,我认为你俩太是一对儿了。” 他问何以见得? 周蓉说:“她有斯陀夫人那种悲天悯人的心肠,而这对于女人是最宝 贵的,思想次之。我和她相反,这不是说我不善良,咱家人都很善良,随 爸妈。
我甚至有点儿担心,小弟以后会不会由于太善良而做蠢事。冬梅 是那种既善良又不至于做蠢事的女性,我也不是说她就没什么思想,她 当然也是有思想的,只不过看跟谁比了,跟我比当然就稍逊一筹了。而 你,我的哥哥,你有'米里哀情结'o如果你生在十八九世纪的欧洲国家,估 计咱家以后会出一位主教大人的。
你想想嘛,俗家的米里哀主教若与斯 陀夫人结为夫妇,那将是多么的和谐!” 周蓉评论人事时,自我感觉总是高高在上,好得不得了。有时连秉 义也分不清,妹妹的话究竟是认真的多还是调侃的成分多。 他正寻思着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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