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周秉义住院做阑尾切除手术。住院期间,妹 妹周蓉闻讯来到了他的病床边。 周秉义闭着眼睛说:“出去。” 周蓉说:“我数到三,如果你不睁开眼睛,将来再见到我就很难了。” 周蓉数到二时,秉义睁开了眼睛。
兄妹俩互相看着,都笑了。 同病房的一位病友说:“你哥天天念叨你呢。” 周蓉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妹妹?” 病友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那还有错!你哥跟我们说过你的长相嘛!” “果然是个大美人儿!
” “你哥说起你来可骄傲了,夸你是你们兄弟姐妹三人中最善良、最聪 明、最有独立思想的人!” “小时候他还因为你被父母罚过跪,对不对?” “我们连你们兄妹俩因为什么事闹僵了都知道。” “你哥是出于对你的爱护,他当时有苦衷,你得谅解他。
” 听着病友们的话,周蓉一边笑一边流下泪来。 原来在哥哥秉义的心目中,妹妹周蓉有思想,令人骄傲。周蓉感觉 就像饱餐了一顿红烧肉。在贵州十余年,她没有吃过鲜肉,只尝过几次 腊肉,几乎忘了鲜肉的味道。
到北京后,她才与先生冯化成在小饭馆吃 到了红烧肉,一时大快朵颐,旁若无人,直到冯化成提醒她注意点儿吃相o 兄妹俩和好如初。 周蓉问哥哥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秉义一听就明白她心里的想法,反问她是不是有考研究生的念头?
她说是的。 那一年,重点高校即将恢复研究生招生。 秉义表示支持妹妹考研究生。如果能考上,为什么不呢?如果她想 接着考博士生,他也会支持。秉义说,自己毕业后将回A市工作,爸妈 年纪大了,由小弟在家尽孝不可以,那对小弟太不公平,自己这个长子 也该尽尽孝心了。
周蓉说:“哥,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秉义说:“别这么想,你多虑了。你我情况不同,化成是北京人,你 在北大读书,不论读多少年,你们等于在一起。我如果不回去,我和你 嫂子还得继续两地分居,我俩都不愿那样。
” 周蓉说:“我再考虑考虑。” 秉义说:“别犹豫,决定了吧。” 周蓉说:“如果还让爸妈带着珥阴,我心里也很惭愧。” 秉义说:“切刃是爸妈的外孙女,那是他们高兴的事。身边有小孩 儿,老人不寂寞。
你假期可以和化成回去嘛!你我都是大学生,这是时 代带给咱们周家的幸运。你再成了硕士生,成了博士生,便是天大的好 事,没什么可犹豫的。” 周蓉说:“可惜秉昆被,文革,耽误了。” 秉义说:“也不能这么认为。
如果’文革’今天还没结束,咱俩肯定 是被耽误了。即使没有’文革’,秉昆就能考上大学吗?我看根本不可 能。他能不能上大学,与’文革’一点儿关系没有。” 周蓉说:“你这话如果让小弟听到,他肯定会生气的。
” 秉义说:“他现在也挺好,做了编辑,知道上进,正读夜大,他们小 两口日子过得也不错。” 有些女人是幸运的,爱错了还有第二次机会找到真爱,即使已做了 母亲。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继周秉义、郝冬梅和珥珥之后,周 蓉和蔡晓光两人也回到了光字片。
周蓉三十八岁了。当年的美貌,经过岁月一点一点地侵蚀剥夺,已 经所剩无多,充其量只能说风韵犹存了。汉语词汇真是太精准了,“犹存”的意思就是说没有完全消失,终究还有几分,但她的身材仍然很苗条。 成为北大中文系研究生后的周蓉,人生中出现了最令年轻妻子们痛 心疾首的事一一她的诗人先生冯化成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轨。
冯化成返回北京后,顺利地落实了政策,平反了,补发了工资,成为 北京某区图书馆的副馆长,行政职级算副科级干部。他也还算顺利地分 到了住房处十八平方米的平房,外加一间六平方米的厨房。北京 那样的公房不少,一排住屋,一排厨房,各家的住屋对各家的厨房。
十八 平方米算面积不小了,倘是三口之家住着还挺令人羡慕。 然而,冯化成很是失落。那一年,他已四十七岁,鬓角半白,快要秃 顶。蒙受了十余年迫害,终于又回到北京,才给个副科级的馆长当?太 憋屈了! 他的愿望是到作协去当个专业作家,从事诗歌创作。
以他的名气,加 上他受过迫害的“资本”,有关部门认为完全可以。遗憾的是,当年作协 恢复不久,根本没有住房给他。 他第一迫切需要的是住房,没有住房等于没有家啊!当年,街头巷 尾以及地下室防空洞改造成的小招待所里,也常常挤满了从全国四面八 方返回北京、等待平反、落实政策、安排工作和住房的人们,尤以文艺界 人士和知识分子居多。
一些外地推销员,如果有缘的话,常能在不起眼 的小招待所结识上“文革”前的文艺界名人或教授学者。那些人的第一 迫切需要也是住房。 为了有个家,他只能屈尊到区图书馆上班。他原本以为起码会给他 个馆长的位置,这也落空了,因为他不是党员。
当年,非党员要挤入干 部序列基本上是异想天开,有关部门对他已算特别关照。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痛快。 诗人们多少都有酒神的基因,冯化成的酒量大于他的肚量。在贵州 期间,逢年过节,周蓉允许他饮几盅,但严格限量,唯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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