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刚又说:“你从小到大,爸没怎么夸过你。怕一夸,你反倒出息不 了啦。看来爸是对的。今天爸要当面夸你一句,秉昆你终于出息了。爸得 承认,你能出息到这一步,是爸没想到的,爸觉得没必要再为你操心了。” 听完父亲的话,秉昆想哭。
不是被感动得想哭,而是又被父亲的话 翻腾出了始终压在心底的一种憋屈。 忽然有一天,街区房管所来人通知郑娟,那房子的原始房主从苏联 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回到本市,要落叶归根了,所以那房子必须腾给人 家。房管所的人和郑娟那么说时,楠楠也从旁听到了。
秉昆下班后,郑 娟一说,秉昆岂敢拖延?第二天上午就去了房管所。 周秉昆说:“那房子我已经买下了呀!” 人家说:“你的意思应该是把那房子兑下了,可与你立字据的人不是 原始房主啊,他无权把房子兑给你嘛!
” 周秉昆说:“可你们房管所认可了我们之间的协议,做了过户登记的 呀!” 人家说:“那位经手的同志是帮忙的,不是正式工作人员,根本没经 验,已被辞退了。” “你们说那原始房主他早干什么来的?他怎么二十多年里从没在本 市露过面?
我但凡有他一点儿信息,也会找到他与他本人交易呀!” “这你不能怨人家,从前人家不敢回来,有那心也没那胆啊!一回来 还不立马被当成特务抓起来啊? “那那,那我的一千六百多元钱算怎么回事啊?” “是啊是啊,是一大笔钱。
所以,你首先要赶快腾房子,人家原始房 主十月底必须住进去。你要赶快找到二房主,争取把钱要回一些。能不 能要回一些,那完全是你个人的事,与我们房管所没什么关系。” 房管所明明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可人家一口咬定与房管所“没什么 关系”,秉昆就没辙了。
一九八六年,普通人还没有多少依靠法律维权的 意识。而且,法院根本不会受理普通人告政府部门的案件——这点儿常 识秉昆是有的。 他只能暗暗叫苦。 那个与他签协议的人蒸发了一一对方是白笑川朋友的徒弟的朋 友,白笑川当时听到了那处房子要“卖”的信息,完全出于好意介绍周 秉昆认识。
既然是师父的关系,周秉昆当然百分之百信任,不承想竟遭 到了杀熟一刀。 无奈之下,周秉昆告诉了白笑川。白笑川一听也急了,将朋友责骂 了一通,发动自己广泛的人脉撒网似的寻找签协议的人,最终的消息是 那人肯定不在国内,离婚后出国了。
有说那人去了新加坡的,也有说去 了泰国的,还有说去了越南的。 白笑川着急上火,嘴上也起了泡。他问周秉昆:“你不会怀疑师父从 中拿了好处费吧?” 周秉昆说:“那怎么会!” 白笑川内疚地说:“师父再就只能说对不起了,借你那两百元你别还 了,就当你我的钱都打水漂了吧,师父再帮你挣!
” 秉昆本想说“但我往哪儿搬啊”,眼见师父唇上急出了泡,没忍说 出来。 郑娟对秉昆却毫无抱怨。十之八九的妻子,这种情况下难免会责备 丈夫办事不周。郑娟却百般安慰,只说就当花钱买教训了吧。她想,应 该先去问一下赶超夫妻想不想搬家?
如果赶超夫妻想搬到别处住,那么 他们可以再搬回太平胡同。 秉昆便买了罐头糕点之类的东西,去赶超家试探口风。 赶超请了事假,在家照顾于虹。 于虹指着赶超说:“我差点儿没被他害死。” 赶超说:“所以我将功补过,请了事假服侍她哩。
” 都是结了婚有孩子的人了,又是老友之间,没什么遮遮掩掩不好意 思的一一原来,赶超有一次马虎没戴套,致使于虹又怀孕了。于虹自己 也大意,怀孕三个月了居然没察觉,等到有了明显反应方知不妙。如果 不“做” T,那么就意味着超生。
一旦超生,不仅单位要受罚,春燕这 位一把手要做检讨,于虹的工作都将不保。一九八六年,计划生育实行 到了第九个年头,城市对于超生几乎零容忍。于虹不敢冒险将孩子生 下,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是违心地接受了堕胎手术,结果造成大出血,险 些一命呜呼。
“前些日子郑娟来串门,我还跟她说过想不在这儿住了呢,让老婆孩 子住这么差的地方,我作为丈夫和父亲太没面子了。可现在这情况哪儿 敢折腾呢,看来还得继续住下去。于虹得多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补补身 子,把预备租房子的钱花得所剩无几了…
…”赶超如是说。 于虹就宽慰他:“别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又没挤对过你。秉昆和 郑娟一直让咱们白住,每月往少了说那也能省下二十多元吧?几年内不 许考虑你那面子问题!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三口都健健康康的。
秉 昆,我说得对吧?” 秉昆只得说:“对,很对,非常对。” 赶超问:“还让我们白住?” 秉昆反问:“这用问吗?” 赶超不再看着秉昆,轻叹一口气,仰起头,将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眯 成缝,冥想般地说:“我要是有十个像你这样重情重义的老友就好了—— 一个是你哥那种当官的,官越当越大,权力越来越大,我一提与他的关 系,别人对我也另眼相看;一个是你姐那种喜欢啃书本做学问的,我一 提你姐名字,连我自己也显得有几分学问了 3一个是龚维则那种穿警服 的,但要比派出所所长官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