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尿盆是 不可或缺之物。难道要父母带着尿盆和妹妹住在一间屋里吗?目前看 来,父母也不可能与弟弟共同生活了。长子是副巡视员,女儿是大学副 教授,老两口却住在全市脏乱差的街区,看不到什么改善希望地死守着 两间洞穴般的土坯屋。
从父母的角度想一想,周秉义这个长子很内疚。 秉义的内疚没法说。 能对弟弟妹妹说吗?自己都没做到的事,身为兄长,有何脸面来 说呢? 他从没对其他人说过,也没对冬梅说过。若说了,你什么意思呢?让冬梅怎么想呢?
弟弟一家住进了地下室,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儿。弟弟对他明显 不欢迎,这让他更加有苦难言。然而,他克制着自己,绝不发作。 秉昆对他哥秉义的冷淡和顶撞让老友们十分惊诧,不明缘由,也不 便插话,一个个困惑不解、愣愣怔怔地听着看着而已。
秉义试图缓解一下气氛,抚弄着弟弟的头发笑道:“说什么呢,也 不怕你朋友们笑话!是咱俩想换就换得成的事吗?不换人只换房 子,你嫂子她妈肯定不同意吧?连人一块儿换的话,你嫂子同意吗?郑娟同意吗?” 大家也都笑了。
秉昆仿佛又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和我一样吗?人能互相比吗? 他不耐烦地问:“哥,你到底有什么事没有?” 秉义就郑重起来,他说不但有事,还有极其要紧的事。 在地下室入口旁,兄弟二人都吸起了烟。秉义没带烟,吸的是秉昆的。
秉义问:“春节一过,你们有演岀计划吗?” 秉昆说有。 秉义说:“你们取消计划,等两个月,看看形势再做打算吧!” 秉昆反问:“为什么.?等两个月就开春了,一开春农民就没空了。我 们到县里去演出一半票是卖给农民的,春节后开春前是我们演出的黄金 季。
不挣钱我靠什么养家糊口?” 秉义忧虑地说:“又要搞运动了,还是针对思想文化界和文艺界的,哥 是怕你们撞在枪口上,所以预先来给你打声招呼。” 秉昆反感地提高了声音:“又搞什么运动啊?去年不是搞过了吗?
就算有点儿污染,搞那么大响动,也该清除得差不多了吧?这么大的国 家,吃文艺这碗饭的人成千上万,又放开了,允许成立演出公司,从城 市到农村,往少了说,估计每天的大小演出一千几百场,靠搞运动能成 事吗?” 秉义板起脸低声说:“你给我小声点儿!
” 秉昆却挥着手臂嚷嚷了起来:“我又不是和你接头,小声怎么了?大 声怎么了?我都他妈的住地下室了,我怕谁啊?你给我听清楚了,听明 白了,我这个弟弟用不着你动不动就三娘教子耳提面命!你别总是瞧不 起我,我起码是靠真本事吃饭的人!
可你整天东跑西窜地调什么研啊?都是由于你这种人多了,才搞得今天运动来明天运动去的!你们当官的 爱他妈怎么运动怎么运动!但请不要堵死了我们的生存之道,不要掐住 我们的脖子砸我们的饭碗!” 秉昆说的是非醉亦醉的话。
他这种人根本不该沾酒,即使两杯啤酒 喝下去,半小时后也会丧失理智。 秉义就是再没脾气,这时也不禁火冒三丈。他扇了弟弟一个大嘴巴。 秉昆被扇呆了。岀生以来,哥哥从来就没跟他这么生气过。 秉义也怔住了。
自从有了这么一个弟弟,他第一次动手了。 忽然听到有人喊“爸”,是楠楠的声音,两人扭头望去,见楠楠冲刺 般跑了过来。 两人顿感没有好事,便都迎上前去。楠楠果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周志刚在与聪聪下棋时,突然昏倒,已在医院抢救。
当年A市刚刚有出 租车,却极少,春节期间下过大雪,在光字片那种地方,拦出租车便成天 方夜谭。情急之下,郑娟向春燕家求助。幸好春燕爸和姐夫都在,但她 家的平板车早就坏了。事不宜迟,春燕爸和姐夫轮番背着周志刚往医院 跑。
恰遇龚维则在光字片走家串户拜年,经他一发动,街坊们的大男人 小伙子跟上了七八个。一人背着周志刚跑,其他人伴着跑在两边,背的 人跑累了换另一个人…… 兄弟二人赶到医院时,父亲周志刚已上了呼吸机。 秉昆的老友们也都跟到了医院,只留下了春燕一人看火。
两边的人 加起来,医院的走廊显得很拥挤。 一名护士不满地说:“什么重要人物啊,犯得着来这么多人?” 龚所长便替周家人感谢街坊们,将他们一一劝走,自己却并没有走。 秉昆的老友们没有走,理由是周志刚也许需要输血。
抢救室里,医生说老爷子不行了,估计也就两三个小时的活头。 周家兄弟和郑娟婀地流下泪来,都强忍着不哭出声。 周志刚的耳朵似乎还管用,医生的话音刚落,他自己除去了吸氧 罩,嘴唇微动,在说着什么。 郑娟把耳朵贴在周志刚唇边听了听,肯定公公说的是“烟”字。
周家兄弟互相看看,一齐把目光望向医生。 医生说:“都这样了,就那样吧。” 秉昆赶紧点着支烟塞进父亲口中。 周志刚吸完支烟,嘴唇又动一一郑娟听出他说的是“还吸”。 那时医生护士都认为工作已经结束,就离开了。
秉义再点着支烟塞进父亲口中。 周志刚吸罢两支烟,眼睛睁开了,居然能较清楚地说话。 他问:“什么烟?” 秉昆说:“凤凰。” 他说:“上海烟,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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