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她说穿的是双大头鞋,两只鞋 的后跟都钉了月牙钉。我从国庆他姐家往商场慢慢走,弯下腰看雪地上 的脚印。那是条小路,雪没清除过。走那条小路的人不多,脚印少,我 还真看出了有两行脚印肯定是老人家留下的。
我从商场往回走时,发现 老人家的脚印到了住院部那儿并没继续向前,而是朝住院部的后院拐过 去了。后院门上着大锁,有一处的板障子缺了两块,人可以侧着身子钻 过去。钻过去就是炉灰堆了,估计是偷煤的人弄掉了两块板障子。
老人 家的脚印是径直那么走过去的,这说明了什么呢?” 秉昆与赶超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国庆急切地问:“说明什么?说明什么呀?” 进步用平静的语调接着说:“说明老人家早上出门时,也许根本就没 打算晩上再回去,好父亲最不愿意的就是变成儿女的拖累。
在这个天寒 地冻的季节,大爷以那种方式,我的意思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很可能是 大爷左思右想之后的决定……” “决定?你说是我父亲的决定?” “仅是我的一种猜测,供你参考。” “你他妈的怎么敢这么猜测!
你怎么还敢当着我的面说供我参 考?!”国庆大怒,揪住了进步的衣领。 秉昆和赶超连吼带掰,才让国庆松开手。 进步红着脸嘟哝:“是你一个劲儿问我,我才说的哩。” 赶超说:“进步的分析有些道理。” 秉昆说:“同意,国庆你不应该再怀疑你姐如何如何了。
” 他又问进步:“谁教你那一套的?” 进步反问:“哪一套?” 秉昆说:“观察脚印那一套。” 进步不肯回答。 赶超也跟着追问。 “说!你小子必须说!不交代我根本不信你的话!”国庆逼他说。 进步不情愿地说:“从小跟我父亲学的呗。
我父亲总是这么教我—— 急事当前,人心纷乱,要留心见人所未见,留心听人所未听,才能先于别 人发现真相。” 赶超叫道:“然也,然也!咱们都忘了,他有一个解放前当侦察排长、 解放后当军工厂保卫处长的父亲!
” 国庆不再怀疑他姐心肠如何了,却又万分后悔起来,认为要是没把 房产证过到他姐名下,让他父亲还有一桩心事未了,也许悲剧就不会 发生。 于是,三个朋友便又接着耐心地劝他。 国庆离开秉昆家时,已是初三晚上了。
他口头向三个朋友保证,绝 不再怀疑他姐,也不会再对吴倩发火,要向她认错。 赶超不依,非要他写下书面保证不可。 秉昆和进步则表示相信,这才让国庆保住了一点儿自尊心。 秉昆送国庆三人出门后,扯了进步一下,在小院里站住了。
秉昆低声问:“还记得上次朋友们在我家聚时,你说了句什么话让大 家愣了半天吗?” 进步想了想,反问:“不祥的感觉?” 秉昆说:“对!就是那句话。” 进步说:“为什么问?” 秉昆说:“想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那种感觉。
” “有。”停顿一下,进步脱口而岀,“更不祥了。” 赶超喊:“你俩嘀咕什么呢?” 秉昆叮嘱:“别告诉他我问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进步说:“明白。” 郑娟回到自己家时快十点了。从贫民区到贫民区,没有柏油路,也 无车可乘。
雪连冰,冰接雪,处处滑,距离不算远,她却走了一个多小时。 铺油毡所用的沥青剩下了些,秉昆从桶里刮出来搅拌在煤球间。炉 火熊熊,炉盖子都快烧红了,屋里挺暖和。 夫妻二人皆无困意,坐在炉前烤火说话。 秉昆说:“咱爸一名工人,其实还是有福气的。
死在家里的热炕上,死 时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近前。死得没遭罪,睡长觉似的就睡过去了。如 果像国庆他爸那么一种死法,我肯定比国庆还心疼,还受不了。” 郑娟说:“你刚才没说全。咱爸死时不止你和你哥在近前,还有我 也在。
当时我正为他剪指甲,比你和你哥离他更近,咱爸确实死得有福 气啊!” 秉昆苦笑道:“什么事都忘不了强调你的重要性。” 郑娟认真起来,她说:“不强调不行啊,人都容易忘恩。咱爸在时,他一再强调我是周家的有功之臣,确立了我在你们周家的那么一种地位。
如 今他不在了,谁为我维护地位呢?” 秉昆做出郑重的样子说:“那当然得我负起神圣的使命啰!” 郑娟说:“吴倩初二去看过国庆他姐,于虹陪着去的,我们三个给国 庆他姐包了好多饺子。听于虹说了国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吴倩又吼 又叫的事,我心里好怕。
怕你有一天也会因为什么事对我那样,那我可 受不了。你要知道,一个人被当成功臣敬得久了,对别人的态度就有要 求了。” 秉昆问:“那你对我的要求是什么呢?” 郑娟说:“不仅要爱我,这是起码的。仅爱不够,你要永远地敬重我。
敬 重你明白是怎么个敬法吧?” 秉昆说:“明白是明白的,要我永远爱你没问题,可要求我敬爱谁那 是不太容易的。” 郑娟说:“做到那样也不难。你要经常对自己说,我的命真好呀,我 怎么有这么好的一个老婆呢?
如果我老婆不是她,而是别的女人,我们 周家有可能就乱了套了,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 反正既无困意,也无事可做,秉昆便继续逗她:“如果我还是做不 到呢?” 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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