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悔悟,挣脱扯拽跑回家了。周楠让蔡晓光给养父周秉 昆捎话:母亲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他了,养父为争取他而犯法,更使他 明白养父多么爱他,他认定周秉昆是此生唯一的父亲。 虽然被判十五年,周秉昆反觉欣慰,甚至觉得自己胜利了。
实际上,他 更是为郑娟争夺儿子。他深信,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生活能成功地诱惑郑 娟离开自己。别说骆士宾不过是公司老板,即便是皇上,承诺让郑娟做 皇后,她也不会动心。周秉昆觉得,他俩好比感情上的连体人,一旦被 切分开来,每一方都将残缺不全,都不能忍受那种“手术”造成的巨大 痛苦。
兴许,他本人还能在“手术”后活下来,可是离开了他这一半,她 的痛将是双倍的。 但是,如果没有了周楠,郑娟也很难再有快乐可言。那一种不快乐,注 定是他周秉昆无法改变的。 他对此心知肚明。 现在好了,他和郑娟,既不会彼此失去对方,也不会同时失去周楠 这个儿子了。
他认为,因此被判十五年刑期也是值得的。 几乎可以说,他欣然接受了判决。 律师对他说:“如果你上诉,或许有希望减少两三年刑期。” 他想了想,平静地说:“不了吧,骆士宾都那样了,我再要求减刑对 他就太不公平了。
多两三年少两三年,对我没什么影响。” 他放弃了上诉。 在他服刑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九O年十月,蔡晓光带给了他一个 不好的消息一一骆士宾死了。 他的刑期也许会因为骆士宾的死而增加。蔡晓光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那一夜,他在狱中辗转反侧,终夜难眠。 第二天,他失魂落魄。恍惚数日,他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 幸而水自流探望了他,他给了周秉昆一张名片,他已成了路路通公 司的顾问。 水自流告诉他,作为骆士宾的唯一亲人,路路通公司的女老板让他 转告周秉昆,她不会要求增加周秉昆的刑期。
“不是我厚着脸皮非要给她去当顾问,是她一再上赶子求我当的。那 女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挺好,总之比骆士宾的为人强多了。你也不必太 为骆士宾的死良心不安,他做的坏事很多,算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吧。”水 自流如是说。
秉昆问:“她为什么请你做顾问呢?” “当年我手下的弟兄们,如今一多半成了商场上的人,有办公司的,有 办厂的,还有空手套白狼的。不论谁想发展壮大,单打独斗都挺难,互 通信息、互相借力商机才多。如果大家都讨厌一个人,合伙拆一个人的 台,那个人的公司就很难发展。
骆士宾仗着巴结上了一个日本投资人,根 本不把当年的哥们儿放在眼里,狂妄得很,今天扬言要吞并那个,明天 放话要整垮这个,早就招人恨了。他一死,那女人完全继承了公司。她 担心大家合伙来算计自己,自然想找保护伞。
当官的没谁愿意充当她的 保护伞,怕骆士宾遗留下了什么违法的事,惹一身骚。她就想到了我。我 在当年的哥们儿中还有点儿声望,起码可以保护她不受我当年那帮哥们 儿的欺负。为她当顾问,我每年又多了一笔收入,我想用那笔钱做点儿 自己想做的事。
”水自流的话说得极可信。 秉昆又问:“你就不怕惹上麻烦吗?” 水自流笑道:“如今搞私营的,哪能完全守规矩呢?没偷税漏税过,还 没虚开过增值税发票吗?还没买卖过发票吗?那些都没干过,还没送礼 行贿过吗?
一旦送礼行贿了,谁还敢说自己是绝对干净的商人呢?该抹 平的事,我基本上都帮她抹平了。以后有我做顾问,方式高明点儿,就 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秉昆想到自己当上“和顺楼”的主管后,水自流说的那些事也都干 过。
每到节日,韩文琪送份名单来,自己必定要派人照单送礼,有时也 亲自送现金,便不再多问什么了。 水自流走后,周秉昆高兴得想唱歌。虽然他对于骆士宾的死不无罪 过感,但喜悦还是主要的。世上唯一想夺去自己一个儿子的人死了,没 法不喜悦的。
几天后,有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到监狱视察,照例由有才艺的犯人 组成的文艺宣传队表演节目。周秉昆在台上的状态最为活跃,展现出了 不似犯人的饱满向上的精神面貌——那正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希望 看到的,便又受到了表扬。
脱下了囚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后,周秉昆竟有几分留恋监狱了。 十二年中,他交了些犯人朋友。几乎所有的犯人都认为他是被人罩 着的,没人敢挑衅他,有的还巴结他。尊敬却并不巴结他的品行良好的 十几个犯人,渐渐成了他的朋友。
犯人中也有品行良好的人,他们有的 是因为被人利用不知不觉地卷入了经济案件,有的其实原本是像他一样 的好人,因为一时丧失理智伤人犯法。他们尊敬周秉昆,起初是因为看 望他的朋友多。犯了事的人还有许多朋友常到狱中看望,他们相信这样 的人可交。
后来,则因为他自己的表现。每次亲友为他带来了什么吃的 用的,他都会请同监号的犯人一块儿吃,或送给需要的人用。 犯人间即使成了朋友,那也不可以用“狱友”二字。管教干部专门 给犯人们开会强调过,都成了犯人了,还交什么朋友呢?
朋友二字不属 于犯人,犯人之间只能是互相监督的关系。犯人之间的平等,也只能是 平等的互相监督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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