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犯人之间还会有朋友关系,周秉昆已在狱中交了些信得过的 朋友。 他身上那套专为“和顺楼”副经理量身定做的制服,散发着冲鼻的 霉味,生出了毛茸茸的细小白斑,如同十二个年头压缩后制作成的臭豆 腐干,一朝忽然开坛拆包似的。
张管教后退一步,颇觉歉意地说:“对不起了啊。” 周秉昆明白他为什么那样说。犯人即将出狱,通常狱方至少会提前 一星期告知家属,以便家属预先送来换穿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狱方昨 晩才通知周秉昆今日一早正式出狱,并悄悄告诉他切勿声张。
“明白。”犹豫了一下,他低声问,“有人接我吗?” 张管教说:“会有吧,我们昨天中午通知了你儿子。” 秉昆虽知张管教指的是自己哪一个儿子,还是忍不住问:“周聪吗?” 张管教说:“对,通知他最方便啊。
” 十二年间,周秉昆家最大的变化是周楠到美国留学去了。他高中毕 业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高校的法学院,表现优秀,成为公派留学生。 周聪也已大学毕业,学的是曾经很热门的企业管理。企业都不景 气,专业等于白学,找工作时四处碰壁。
正焦头烂额、心浮气躁之际,伯 父周秉义登门了。不待母子二人开口相求,周秉义主动说他是为周聪工 作来的。 周秉义早已不是军工厂的党委书记了。他任职期间,军工厂成功转 型为中方控股的合资家电工厂,主要生产电视机和录像机。
市场饱和 后,他们改造了一下流水线,调剂着生产微波炉什么的。周秉义劳苦功 高,被任命为本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书记。一年里除了开会,他在A市 的时间不是很多,与郝冬梅又过起了两地分居的生活。尽管组织上评价 不错,但他离任前后还是引起了一片骂声。
军工厂三分之二的工人只获 得了极少补偿,就被彻底买断工龄遣散为无业市民。宣布他将调走后,职 工宿舍区许多人家放起了鞭炮,曾经的几名电工在电线杆上安装了一只 大喇叭,反复播放毛泽东的诗词歌曲《送瘟神》。
那些口 口相传的关于他是一名好干部的种种事迹,也变成了他收买人心、虚伪、狡猾、善于施 展蒙蔽手腕的确凿证明。 松花江酱油厂也即将卖给个人,周秉义离任前又做了一件“虚 伪”事,将常宇怀的儿子常进步“抢救”回他父亲的厂里,为的是使他 不至于也失业。
周秉义将几位中方代表召集到一起,专门开会。他严肃地嘱咐说: “希望你们能以对党负责的态度关照好小常,如果我听说小常受了什么 委屈,即使我已被调到外省,也肯定会回来替烈士儿子向你们讨公道。” 常宇怀在军工厂的名声依然可敬。
几位中方代表或是由周秉义本人 推荐,或是由别人推荐他点头同意,他们对他的话自然诺诺连声。原军 工厂的工人们,无论已成了合资家电厂工人的人,还是被买断工龄实际 失业的人,对于安排小常皆无异议,但对于周秉义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爱 心,为数不少的人认为是卑鄙。
“卑鄙!简直太卑鄙了!他那么做无非是想利用小常挽回一点儿形 象,减少一点儿骂声嘛!说他狡猾真没冤枉了他!”此种言论几乎成了 共识。 周秉义是背着“汉奸”“卖国贼”“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官迷”这样一些 骂名去上任的,实际上他的职级并没有升,仍是平调。
对于他的人格形 象所蒙受的巨大损失,组织上并未抚慰。 没有手机和微信的年代,民间口口相传的力度也十分了得。不胫而 走,聚蚊成雷,民间的风评往往会使一个人迅速身败名裂。 周秉义出现在弟媳和侄子面前时,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
他的头发 白了许多,明显的稀薄了。显然,他在市委书记的职位上也举步维艰,干 得极不顺心。种种骂名先他而至,群众对他极不信任,自然也极不欢迎。在 通往市委那条街的楼体和树干上,曾出现过号召人们抵制他到任的标 语。
当地公安部门要介入调查,他坚决阻止了。 他是晚上出现在弟弟家的,没敢坐小车,也没让妻子郝冬梅陪着,独 自一人乘了几站车步行了半个多小时,为的是能在天黑以后才到达弟弟 家门口。 周秉义知道有些军工厂工人的亲戚住在光字片,他怕自己白天出现 在光字片,被人认出后引起不愉快的事情。
他这个曾经的光字片住户教育子女学习的楷模,已经对自己的生长 地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他认为,自己的那些骂名肯定早已传遍了光字 片,也肯定早已抵消了他们周家在光字片树立的好形象——这也差不多 都是事实。
他在接近光字片时,心情是那么惴惴不安,如同一个偷偷回家的人 人皆知的贼或逃犯,同时还内心怀着对已故父母的羞愧。 他说回来开会,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会,自己不参加完全可以,主要 是回来落实一下侄子的工作问题。
妻子郝冬梅在电话里把周聪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困境告诉了 他,他认为自己应该借开会的机会回来落实一下。如果专程回来,一旦 传开,他就更难开展工作了。 周聪感谢大伯的关切,同时矜持地请大伯不必太替自己操心。
他打 算到北京碰碰运气,或到南方去闯一闯。 周秉义对“北京”二字反应特别强烈,坚决反对。 周聪问:“为什么?” 周秉义反问:“还用我往明了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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