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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11/23)

花海比,就是维罗纳见到了北京城。北京城他尚未到达,但从道听途说和各种纸上描述中,他相信这座伟大的城市与维罗纳的关系,就是眼前这片油菜地跟故乡油菜地的关系。他曾在故乡的油菜地里打过滚。他吸着鼻子说,真香,跟乡愁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让谢平遥起床,是想给他拍几张照片;也想让他跟同船的其他人说,跟所有愿意停下来的过路船只说,他想给他们拍一些照片,拍他和中国人一起在运河边油菜花地里的照片,洗出来,寄给远在意大利的父母。  这片花地实在太诱人,谢平遥跟他们四个人一说,除了老夏,另外三个心都痒痒。

老夏说,担心锚放得不牢,得留下来守船;年纪也大了,一个老头往花地里跑,怎么想都觉得不正经。但他又补了一句,让年轻人很开心,他说:“二十年前,在一个船闸前等候过闸,等了四天。闲着上岸溜达,第一个女人就是在船闸附近的油菜花丛里睡下的。

嘿嘿。”  小波罗挑着眉毛问:“那你一共睡过几个女人?”  老夏说:“没几个。”  “没几个是几个?”  “就是没几个嘛。”  大徒弟和二徒弟竖起耳朵想挖出点硬货,奈何师父就是不松口。最后大徒弟和二徒弟叽咕了几句,二徒弟怯怯地开腔了:  “师父,是邵伯闸吗?

”  这一次师父没拉下脸,师父说:“拍你的照相,小心那玩意儿把你的魂给勾出来。”  二徒弟低头不吭声了。大徒弟对着北方慢慢微笑起来,一脸都是对邵伯闸的神往。二十年前,师父是他现在这个年龄。睡了第一个女人。

大徒弟咽了一口唾沫。除了不懂事时牵过邻居小姑娘的手,长这么大他都没正经地碰过一个女人。师父找他跑这一趟长途,条件之一是,回去就托人给他说个媳妇。南方平和,但天下熙攘,仍旧是兵荒马乱,消息从北边传来无论走多少样,越往北越不安全是肯定的,师父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所以师父也坦诚,他说师父也怕,大半辈子才挣下这条船。但这洋鬼子大方,一趟你就算立业了,再成个家,一辈子就安稳了。大徒弟冲着安稳二字,往北方走。  拍照他是头一回,除去小波罗和谢平遥,进到相机里的人都是头一回。

谢平遥替小波罗对着来往的船只吆喝,绝大多数跑船的都觉得这是个笑话,光阴大好,正是赶路时候,跑油菜花地照个什么相,脑子坏了。他们笑两声船就过去了。上心的也有,一种是害怕,早听说那玩意儿摄人心魄。据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就是先用那东西对着义和团和皇帝、皇太后一阵猛照。

拳民一个个倒下了。咱们大清国的皇帝和皇太后没倒下,也丢了半个魂,西逃的一路上都像个纸人,飘啊飘地走路;坐在龙辇和牛拉的大车上也垂着脑袋,光绪皇帝的帽子老是滑下来遮住两只眼,老佛爷的凤冠也直往下掉,腰都直不起来。

还有一种上心的人,是好奇,他们就想弄明白,站在眼跟前的人怎么就走到机器里去了,变成一个倒立的小人。他们想亲自看一看。可是当小波罗说OK时,他们又怯了,从船上涉水上了岸,却站到了外围。  小波罗给谢平遥、邵常来和大徒弟、二徒弟拍过后,没有外人敢尝试。

知道你不要钱,可谁知道你要不要命呢。终于有第一个尝试的外人,是个囚犯。说不好年龄,须发蓬乱,瘦得两个颧骨要刺破脸皮钻出来,戴着脚镣和枷板,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短的那一截是为了包扎伤口临时撕下的,黑乎乎的脚脖子上有块两个银圆大小的疤。

他从船上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兴趣,他没那个自由,是押解的官爷想见见真章,把他一块儿揪下了船。下了船,官爷又不敢第一个上,就怂恿囚犯先试。  “到关外还有几千里路,”官爷是个娘娘腔,硬憋出权威粗壮的声音,语重心长地对囚犯说,“一路上累不死也得饿死,饿不死也得冻死,冻不死也得病死,病不死也难保不被断路的强盗弄死。

你就试试,死了也是死在家门口。死不了,你他娘的就威风了,有几个流放犯照过相?还活着从洋机器里爬出来了。到关外,在那一堆犯人里,你他娘的就是老大了。你他娘的就能跟我一样了。”  流放犯想了想,官爷说的是。

照死了也算得其所哉,照不死那他娘的就赚了。他用枷板对着胸骨砰砰地砸,说:“听你的,官爷!老子拼了!”然后把枷板送到押解的跟前,“官爷,你不能让我戴着这个照吧?要死也手脚利索地死,要不去了阴间,哪有脸见爹娘。

”  官爷看看四周地形,逃跑的可能性很小,就给他打开了枷板。要给脚镣开锁,蹲下了又站起来,说:“他娘的,老子差点上了你狗日的当。站在油菜地里,你他娘的就是踩着个风火轮,别人也看不见。”  流放犯只好戴着脚镣站在一片油菜花里拍了一张照。

尽管抱着赴死的勇气,流放犯还是相当紧张;也因为没学会看镜头,五官和颧骨比平常更硬。不过小波罗选了一个好角度,镜头里,流放犯周围有金灿灿的油菜花,背后还有运河的纵深,远近共十一条船被取进了景里。  什么事都没有,还是拍照前的那个流放犯。

官爷问:“你他娘的死了没?”  “报告官爷,我好像还活着。”  “那就好。自己把枷板套上。不疼吧?”  “一点感觉都没有。洋大人,你确定照过了?要不要再照一次?”  流放犯的举动让大家备感振奋,想试试的都往前迈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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