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北上 > 1901年,(一)

1901年,(一)(12/23)

步。小波罗让大家分散开错落站好,来个集体照。然后让谢平遥操作相机,他和大家合了一个影。在这张照片里,他在前面半蹲,要不站起来会比所有人都高,其他人随意地站在他身后。背景也是运河,这必须有,加上碰巧被众人遮挡住大半的两条船,一共十五艘。

当此时,河道十分繁忙。  收完家伙,一对兄弟才提出来,想请小波罗给他们兄弟俩照一张。为生计,弟弟要去天津。此去津门路远程长,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见,常说的生离死别大概也就这样子了,有必要留个纪念。

虽然他们拿不到照片,但合了影,在心里是完成了一个庄严隆重的分别仪式。小波罗答应了。重新开张。  他给兄弟俩拍了不是一张,而是三张。他亲自指导兄弟俩站位,建议他们用什么样的姿势可以更好地表达手足之情。他还让兄弟俩一定答应他,不管以后有多忙,生活有多艰难和幸福,兄弟俩都要约好了定期见面。

人生如寄,变幻无常,见一次少一次。说到动情处,语速自然就快了,一不留心就撇出了意大利语,谢平遥只好让他用英语再说一遍。  上船继续行驶。离傍晚还早,这通常是小波罗坐在船头喝茶的时间。他邀谢平遥一起,这次喝的是龙井。

从照相聊起。谢平遥是个外行,小波罗说什么他听什么。他说手头的柯达相机跟他跑了大半个欧洲,可惜这次行李多,没法把拍过的好照片带过来。他可以自信地断言,根据他的照片完全可以写出一部世界当代史。这个活儿他早晚得干。

照片固然是一个个凝固的瞬间,也是一串串起承转合的记忆,所以,它也是未来。就像你在历史中看到了今天和明天。然后他说:  “知道吗,小时候我和我弟弟就经常在一片油菜地里藏猫猫,藏着藏着,他就没影了。”  “去哪儿了?

”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会去哪里。我跟你说过我弟弟吗?”  “没有。”  “我真有一个弟弟。亲弟弟。”  “哦。”  小波罗下意识地敲着桌面,“我弟弟从小就喜欢玩消失。1883年1月8日,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Vittorio Emanuele)国王雕像揭幕。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我弟弟生日。早早地吃过蛋糕,为的是去看雕像揭幕。揭幕之后,还有盛大的阅兵游行。我觉得全意大利的军队全开过去了,维罗纳所有街道都塞满了,人山人海。有步兵,有骑兵,有炮兵,还有搞后勤的,背着锅碗瓢盆走在大道上。

万人空巷,所有维罗纳人都来围观。我都不知道维罗纳竟然有那么多人。我怀疑不只维罗纳人,半个意大利人都来了。你能想象吧,一个孩子在满坑满谷的人堆里,那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像一滴水掉进亚得里亚海里。我和弟弟都想看阅兵。

出门时父母让我务必牵好弟弟的手,丢了可能就永远找不到了。我向父母保证,一定圆满完成任务。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找了根绳子分别拴在我们俩腰上,被挤脱了手,腰上的绳子还连着呢。那天的人是真多,这辈子我再没见过那么多人。

我死死地抓着弟弟的手,还是被人流挤散了。问题是,当我们被挤散时,绳子不仅不管用,还影响了我挤过去抓弟弟。绳子那头早被他解开了。我想去抓他时,旁边的人不断地踩着绳头,我的腰被牢牢地拴住。我弟弟又消失了。

”  “后来呢?”  “接下来的阅兵我一眼都没看进去,一直找到大街上空无一人。风吹起满地垃圾。维罗纳在拉丁语里,意思是极高雅的城市,那天我觉得到处是垃圾。我不敢回家。天黑了,我在大圣泽诺教堂下遇到我父母和仆人。

他们说,能联系上的亲戚朋友全发动起来了,大部分都去郊区找了,如果在大街上还能再遇到一个人,那也是帮忙找我弟弟的。”  “他们没收拾你?”  “没有,哪有时间收拾我?喝茶。”小波罗把最后一点茶平分到两个杯子里。

“我们去了阿莱纳圆形大剧场,去了朱丽叶老家,连朱丽叶的墓地都找了。最后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在阿迪杰河的一个桥洞里睡着了。这小子!”小波罗大笑起来,一直把眼泪笑出来才停下。  谢平遥把茶喝掉。他没觉得有什么好笑。

  “我弟弟不在了。”小波罗声音沉下来。他把茶壶盖打开,倒出茶叶,一片片叶子在桌子上摆出来。“我是说,我弟弟他死了。”  有点意外。不过使使劲儿也能猜得出来。“对不起。节哀顺变。”  “他怎么就死了呢?

小时候我恨死他了,没事就玩消失。现在要真是玩消失多好;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愿意天天给菩萨烧高香。”  “中国人还有句话: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谢平遥说,“要不再泡一壶?”  “饭吃了一半,门房通知说,有人找,他就出去了。

再没回来。”  “谁找你弟弟?”  “谁知道。门房也不认识。据他描述的那人长相,有人说是黑手党。可黑手党漫山遍野。”  “哦。”  他不知道小波罗的弟弟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若死了,也不知道死于何时何地,死于何事。

他只能沉默,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尽管此刻沉默也不合适。他不太适应小波罗的性格,平常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冷不丁又掏心窝子跟你兜底。  小波罗也发现自己一不留心说进去了,赶紧调整面部肌肉,让眼睛和腮帮子一起笑起来。

他笑眯眯地摸着小胡子,说:“我给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