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分头去打探,找线索、寻故事、查资料、做咨询,然后我们所有人,包括有关专家,坐到一起论证、整合,脚本、采访和现场拍摄同时进行。说是游击战,真做进去,那就是旷日持久的阵地战。 进展得不错。但我清楚我只使出了六七分力气。
对我来说它就是个项目,立了项,拿到了前期投资,水到渠成地做下去,就成了。但行程过半时,我突然对这个项目有了感情,不由人。这当然跟父亲整天在我耳边唠叨有关,他整天说他那十九岁就离开的故乡,运河穿城而过。
他老人家老是梦见小时候的运河:水是如何的清,两岸人家都在河水里淘米洗菜;撑竹排的人如何勇猛,大雨时涨水,他们舞动船篙跟漩涡搏斗;他还梦见上学路上,那个每天清早都在水门桥上练习周信芳唱腔的白衣女人,这些年她一点都没变老。
据说,人对死亡有预感,临近生命尽头总会做童年的梦。问题是,父亲他一顿能吃三十个饺子,赶上我一天的饭量;而且心不老,一不留神就从母亲眼皮底下溜出去,到小区广场上找中年妇女跳舞。他是如此地热爱生活,距离油尽灯枯的那一天,不比北京到故乡近。
母亲认为,这怨我,因为我整天把运河挂嘴上,老头子才动了凡心。 父亲在研究所待了几十年,练出了强悍的职业病,凡事一上心就当科研来搞,跟广场上的中年妇女跳舞是(据母亲的情报,他在中年妇女那里的市场没那么好),聊大运河也是。
如果有人一天到晚跟你叨咕谁不好,那人就算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听久了你也会觉得他十恶不赦。就像前妻整天给我儿子洗脑,他老子如何如何不堪,我儿子真就信了,每次见我都把上半身撤得远远的,用看刑满释放犯的眼光看我。
如果有人成天在你耳边唠叨一件事,那事哪怕再乏味,长此以往你也会莫名其妙地生出感情。父亲张嘴闭嘴大运河,慢慢地还真就把我说成“大运河的孙子”了,他自认是“大运河的儿子”。反正大运河成了我们爷儿俩的祖宗。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的确越来越了解大运河了。干这个的嘛。或者说,因为了解越来越多,开始有点理解了。我不从道理上去理解,而是从故事、细节,从血肉丰沛的运河边的日常生活去理解它。我们采访过一位运河专家,老先生不说大道理,就讲他七十九年来如何与运河纠缠在一起,文字、图片、声音、视频,他自己的、亲人朋友的,全媒体展示,那四十五分钟就像他与运河共同的自传。
片尾是老先生缓慢独行在运河边的视频,拍摄时阴天,快收工时突然云开日出,西半天霞光万丈,他漫长的细瘦影子平地生长,瞬间就横贯了半个运河。拍摄时我在现场,为自然的伟力和隐喻大大地感叹了一番。而真正进入摄影棚录制这一期的《大河谭》,一个多小时逻辑严丝合缝地讲述后,最后老人的影子突然铺到水面上,我这个以“出戏”的控制力见长的老革命,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不能自抑地煽起情来。我从来没有如此奢侈地用词,好像我怀里抱着一部正能量词典: “这个镜头让我想起了敬业、忠贞和相依为命,让我想起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让我想起了命运、光芒和不废江河万古流。” 我把送盒饭的剧务都给煽哭了。
这样的故事我们搜集了很多。跑船的,打渔的,在运河边开了几十年店铺的,修了几十年船只的,沿运河边常年坚持长跑的,专门管理运河的公务员和警务人员,专做运河河鲜的红案大师傅,运河沿岸考古发掘的,拉过纤的,摆过渡的,罱过河泥的…
…但凡有点瓜葛能找到的,工作室的小朋友们都联系了。能成为主角当然好,成不了主角就作为补充素材备着,没准哪一期、某句话就用上了。开头三期相关资料我看得不多,第四期开始,我就看进去了,开始重新回头补看,还真有很多故事和细节能救火,关键时候就成了消防队员。
我开始上心了。这个行当需要上心,但这个行当又害怕上心;上心意味着可能做出好片子,更意味着必须加大投入,慢工出细活儿。我决定把《大河谭》弄成个精品。前期的投资早用光了,我把手头能挪用的钱全塞进去了。
正满脑门激情,等着接下来的资金,电视台的哥儿们一瓢冷水浇下来,后续的投资要黄了。就上午,手机一响我就知道没好事。刚挂上我前妻的电话,儿子想报一个英语夏令营,相关费用外加在英国的吃喝拉撒,又是四万。我说需要这么多吗?
前妻说,不相信就让你儿子拿发票回来报账,我会叮嘱他,进收费公厕也别忘了要收据。离婚对一个人改变如此之大,前妻原来写个年度工作总结都要我帮忙,现在成了语言大师,每个字都用得凉飕飕的。幸亏是她离我,要是我离的她,还不得成就个大作家啊。
挂了电话我斜躺进沙发里,好像前妻掏空的不是我钱包,而是我的骨头。母亲从卫生间里出来,拎着我的黑夹克。昨天晚上洗澡前我刚扔进的脏衣篮。母亲说: “我跟你爸商量了,咱们那老房子还是租出去。什么时候有人帮你照料这个家了,我跟你爸再把房客辞掉,搬回去。
” “妈,不是说好了空着吗?租出去就糟蹋了。不缺那几个钱。” “省一个是一个。最近你也不宽绰。” “谁说的。生活费用光了?这就给您取去。” “行了,别硬撑着。瞒不了你妈。”母亲把夹克里子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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