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拿着一串钱。生动形象。我懂了,他们家的竞争对手老袁收买了老秦徒弟,那小子吃里扒外,把我跟大卫和秦家的交往连锅端给了老袁。老袁往义和团那里一捅,单“洋人”两个字就让他们炸了毛,于是有了现在这格局,总有不三不四的人隔三岔五来找麻烦。
怨不得老秦那副尊容。 我拿起第一张画,拄着拐杖走到老秦跟前。先双手合十,中国人请求原谅时都这么干,当然我也可以下跪,可我的腿伤不允许;接着给老秦和秦夫人鞠了个躬,用西方人的方式道了歉;然后指指腿上的夹板,又指指画上的义和团头像,用手做一个枪击动作。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枪是清军还是义和团打的,但这个联系显然让老秦宽慰了不少,表情也松动一些。在这个院子里,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如玉过来说,爹,说到底是袁伯伯的问题,跟大卫和费德尔没关系。老秦刚松动的面部肌肉又纠结到一起,多嘴!
天黑了赶紧让他走!秦夫人对女儿使个眼色,让她把我带一边去。 我们又坐回门子前。我跟如玉比画,咱们给年画上色吧,否则真不知道干什么。我想对她背一遍大卫帮我翻译的半吊子汉语情书,看这架势,背完了这辈子更没机会进秦家门了。
给年画上色的老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这会儿我也走不了,闲着也闲着,年画上多一笔彩,离成品就近了一步,为什么不让这个傻大个洋人干呢。我喜欢这彩绘,因为如玉在旁边。来之前我把自己洗得够干净了,闻到如玉身上的香味,我还是觉得自己的浑身上下臭得不行。
她画一笔,我跟着画一笔;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不必说话,什么话都不用说,如果能这么一直地老天荒地沉默下去,你拿世界上任何好东西我都不会换。如玉。如——玉。我把她放在舌头上,像两颗最珍贵的宝石一样缓慢颠动。
如玉。她偶尔歪过头看我,微微一笑。不知道她笑什么,但我喜欢看她这一笑。我等着她再侧一次,再多侧一次。我的彩绘效果实在很一般。 晚饭我在秦家吃,很遗憾,没能坐到如玉对面。四方饭桌,照中国人的规矩,老秦一家之主,坐冲门的主位;主位两边的座位也比较尊贵,多留给客人,秦夫人打算让我坐到老秦左手,那位置过去是大卫坐的,我坐大卫对面,老秦给挡住了,他指定我坐他对面,背对门,那位置地位最低。
无所谓,能跟如玉一张饭桌我已经无上欢喜了。席间秦夫人让我夹菜,她老记不住我名字,如玉提醒她,费德尔,费德尔·迪马克。我用歪歪扭扭的汉语说,哦——脚——马——福——德。如玉笑喷了。她笑的不是我的汉语,而是我的名字,她说听这名字,还以为是风起淀人。
我嘿嘿地笑。老秦啪一下把筷子拍到饭桌上,说,吃饭!如玉低下头,我也把笑生生憋了回去。 水边的天黑下来也快。黑夜从白河里爬上岸,第一个就爬到秦家。风起淀像被突然封住了口,说静就静下来。不需要老秦咳嗽,秦夫人已经用下巴指示如玉,该送客了。
我们都坐在黑暗里,每人手里一把蒲扇,既扇风又赶蚊子;熏赶蚊虫的干蒲棒一直在燃烧,但效果不佳。没有风,蒲棒顶端的灰蓝色烟雾软绵绵地直插到天上去。没点灯。后来我发现,整个风起淀晚上都不点灯,以免引起义和团的注意。
生逢乱世,所有想过安稳日子的人,都把自己深深地埋进黑暗里。 老秦在愁苦地抽着旱烟袋。如玉把水壶装满水,送我到码头边,周围一个人没有。我说,我欢喜你。她说,上船。我说,明天,还来。她摇摇头。我说,那,什么时候,来?
她说,快上船。我上了船,又说,我欢喜你。她挥挥手,问我,你,住哪里?她也结巴了,做一个枕手睡觉的动作。我指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芦苇荡。她让我等一下,回家拿了十几根干蒲棒。芦苇荡里的蚊子大如苍蝇,能吃人。
我划船远去,快到芦苇荡,回头看见一个黑影子坐在秦家码头上,我举起一只桨,她站起来,挥一下手,转身进了院子。 没有风芦苇也在激荡,好像有人下了命令,先从东边往西边倾,再从西边往东边倒,反反复复。它们没完没了地晃荡了一夜。
夜间水上的湿寒我不怕,蚊虫的叮咬我也不怕,黑暗中各种奇怪的叫声我也不怕;梦见我的小船顺水漂游,一路闯过白河河口进到渤海湾,然后穿过黄海和东海进入太平洋,我吓醒了。在梦里,我知道我离如玉越来越远。但无论我如何拼命撑篙划桨,船都坚定地往东南方向跑,而且越跑越快。
我害怕我离如玉越来越远。 醒来后就再没睡着,突然想抽根烟。我借着天光找到几片干枯的芦苇叶,揉碎后塞进一根芦柴管里,吹亮蒲棒借了个火,抽起来。这辈子没抽过那么心酸的烟。 天亮后我开始考虑吃的问题。必须吃点有营养的,要不骨头长得太慢。
我撑着船在芦苇荡里缓慢地游动,惊飞了不少野鸡野鸭。抓住它们太困难,又不敢用枪,枪一响,我连芦苇荡都没得待了。想抓鱼,技术更跟不上;抓上来也未必会吃,刺太多,我被卡过好几次。真佩服中国人,一块鱼肉夹进嘴里,舌头转一圈刺就全吐出来了。
绕了一大圈,两手空空,因为撞到了一个鸟窝,才发现错过了一种美食,我可以搜集各种鸟蛋啊。野鸡蛋,野鸭蛋,还有名目繁多的各种鸟蛋。鸟蛋比鸡蛋小,味道却更鲜美,生的熟的都好吃。开始几天生吃,磕一个洞,直接倒进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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